第六十七章
别停
回程的车是下午四点的。陆拾坐在最后一排，账本摊在膝盖上。车上的灯只开了一半。过道里有人睡着了，打呼声很响。一个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就被哄住了。
窗玻璃上有水汽，外头的灯变成一片一片的黄。他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抹开一块。从那块地方看出去，能看见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跑到第十几棵，他闭上眼睛。
眼睛闭着，脑子里还是那三个月。三个月零十三天。一个人关了门，在屋里待了三个月。锅是凉的。灶是凉的。连被子都是凉的。他往前翻。翻到 1986 年。12 月 19 日。旧棉被一条，已收。
12 月 20 日。空白。12 月 21 日。空白。他往下翻。一页，两页。全是空白。一直翻到 1987 年 3 月 4 日。3 月 4 日，纸壳，三十七斤。陆拾的手停在那一页上。三个月零十三天。这本账，停了三个月零十三天。
他把账本合上，靠着车窗，看外头。路两边的瓦房又在变高。先是平房，然后是三层小楼。天快黑的时候，车进了市里。他到仓库的时候，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去了几天。”
“三天。”
老石让开门口，让他进去。陆拾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账本拿出来。
“老石。”
“您说。”
“这本账，1986 年 12 月 19 日到 1987 年 3 月 4 日，空白。”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
“三个月零十三天。”陆拾说，“一个字都没有。”
老石在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
“他停了。”
“停了是什么意思。”
“停了就是没出门。”老石说，“没出门，就没收东西，没记账。”
“他为什么停。”
“他老婆没了。”
陆拾站在桌前。
“我知道他老婆没了。”他说，“可他 12 月 19 日那天还记了账。”
“那天是火化。”
“火化完他就停了。”
“火化完他就停了。”老石说，“停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你没问过？”
“我问过。”老石说，“他没说。”
老石点着烟，抽了一口。
“我只知道他差点没了。”
陆拾抬起头。
“什么叫差点没了。”
“一个人要是没人找，也自己不出门，三个月，就够了。”老石说，“三个月不出门，街坊就不记得有这个人。”
“不记得会怎么样。”
“不记得，就散了。”
陆拾站在那儿。
“他没散。”
“他没散。”老石说，“因为有一件事把他拉回来了。”
“什么事。”
老石抬起头。
“你爸。”
“我爸那年十八。”
“十八。”老石说，“十八岁的人，什么都不会，就会饿。”
陆拾没有说话。
“你爷爷说，他有一天早上醒过来，看见他儿子在灶台边上站着。”
“站着干什么。”
“吃生米。”老石说，“饿了三天，抓了一把生米往嘴里塞。”
院子里很静。
“再往后。”
“然后他起来了。”
“起来了。”
把他拉回来的不是道理。是一个人在灶台边上抓生米吃。
“起来了，就再没停过。”老石说，“一直到他没了。”
陆拾站在那儿，一只手撑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杆秤。”
“哪杆。”
“我爸那杆。”
老石把烟夹在手里。
“那是你爷爷的旧秤。”
“旧秤。”
“1998 年他换了新的。”老石说，“新的挂在墙上，旧的给了你爸。”
“为什么给他。”
“因为旧的轻。”老石说，“新的那杆沉，你爸那年扛不动。”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照片。那是他在城北拍的，秤杆背面，两个字。别停。
“这个呢。”
老石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他刻的。”
“我爷爷？”
“你爷爷。”
“什么时候。”
“1987 年 3 月。”老石说，“他重新出门那天，在秤杆上刻的。”
陆拾把手机收回去。
“他刻给自己的。”
“他刻给自己的。”老石说，“提醒自己别停。”
院子里静了很久。
“老石。”
“你说。”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石把烟摁灭。
“因为他刻完，给我看过。”
“为什么给你看。”
老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因为他说，我要是哪天停了，你就拿这杆秤敲我。”
陆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敲过他一回。”
“什么时候。”
“1995 年。”
“他为什么停。”
“他病了。”老石说，“病了一个月。”
“之后呢。”
“然后我去了。”老石说，“我把秤扛过去，在他床边站了一天。”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起来了吗。”
“起来了。”老石说，“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了。”
老石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陆拾。”
“我在听。”
“你爷爷那年停三个月，是因为他老婆没了。”
“我知道。”
“你妈那年没了，他也停了。”
陆拾抬起头。
“停了多久。”
“三天。”
“三天。”
“三天以后他就出门了。”老石说，“因为他还有个孙子要喂。”
老石走出门。走了两步，他停下。
“你从苏北带回来的东西，我看过了。”
“什么话。”
“那张照片。”
陆拾的手在口袋里按紧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老石说，“我就是告诉你，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明天会清楚。”
“怎么会。”
“因为你今天看见她了。”
老石走了。陆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石说他四十五。老石说他 2003 年接的手，干了二十三年。一九八七年，老石六岁。六岁的孩子，不会看人刻秤。
也不会扛着一杆秤，去敲一个病在床上的人的门。陆拾的手在门框上按紧了。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门框上留下一片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