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六十六章

二〇〇三年

病房里有一股味道。消毒水,还有一点别的,铁锈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四岁。脸很白,白得发青。被子盖到胸口,被面上有血。不多。她睁着眼睛。

“陆平。”

“在。”

“孩子呢。”

“在二院。”

“他怎么样。”

男人没有说话。

“他怎么样。”

“烧到四十度。”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

“你去。”

“哪儿。”

“去看他。”

“我不去。”

“你去。”

“我在这儿。”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陆平。”

“嗯,你说。”

“你去。”

男人低下头。

“我去了,你就一个人。”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行。”

“陆平。”

“不行。”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放下去。

“几点了。”

“六点。”

“天还没黑。”

“没黑。”

“今天几号。”

“十二号。”

“五月十二号。”

“接着讲。”

她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这辈子,就一件事。”

男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走的时候,别留我。”

男人没有说话。

“我姑那年走,我姑夫留她。”她说,“留了三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谁跟你说的。”

“我表姐说的。”

她喘了两口气。

“人活着的时候不觉得。”她说,“死了,就剩一张嘴在念你。”

“念你不好吗。”

“好。”她说,“念你,你就走不了。”

门口有人进来,穿白大褂,说了句什么。

“家属。”

“在。”

“签个字。”

男人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转院同意书。”

“转哪儿。”

“市一院。”

“为什么要转。”

“我们这儿没有血。”

男人的手停在纸上。

“没有血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血。”护士说,“她出血止不住,得输。”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护士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一直在说。”护士说,“从下午就在说。”

男人低下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他握着笔,找签字的地方。

“在这儿。”护士指了指。

他签了。签完,护士把纸抽走,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护士回过头。

“她叫什么。”

“哪一句。”

“病人叫什么名字。”

护士低头看手里的单子。

“张秀莲。”

男人没有说话。

“对吗。”

“对。”

“怎么写。”

“弓长张,秀气的秀,莲花的莲。”

护士在本子上写。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接着写。

“这几张都得签。”她说。

男人站起来。

“要转院。”

“转哪儿。”

“市一院。”医生模模糊糊地说,“这边没有血。”

画面在这儿抖了一下。然后到了另一个地方。走廊很长。墙裙是绿的,上半截是白的,白的地方有一道一道的黑印,是推床撞的。灯管有两根在闪。一根快,一根慢。

地上有拖把拖过的水痕,从走廊这头一直拖到那头。推床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有人在哭,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出来,一阵一阵的。一个护士从他们旁边跑过去,白大褂的下摆飞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红十字。男人跟着推床走。他的手一直放在床沿上。不是扶着。是按着。像怕床自己会走。墙是白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床上还是那个女人。她的脸色更白了。嘴边有血。她看着天花板。

“陆平。”

“在。”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什么。”

“别留我。”

男人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记住了。”

“你说一遍。”

“别留你。”

“我儿子叫什么。”

“陆拾。”

“谁起的。”

“我爹起的。”

“为什么叫拾。”

“他收废品的。”男人说,“他说,拾是捡回来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

“捡回来的好。”

“为什么好。”

“捡回来的,不用人记。”

男人没有说话。

“陆平。”

“你说吧。”

“我那个柜子里。”

“您说。”

“有个铁盒子。”

“你说。”

“里头有她的东西。”

“谁的。”

“她姑的。”

男人的手停在床沿上。

“哪个姑。”

“张秀云。”她说,“我姑。”

“你怎么有她的东西。”

“我姑走的时候,留在我家的。”她说,“一个发卡。”

男人没有说话。

“你别扔。”

“不扔。”

“你给陆拾。”

“给他干什么。”

“让他知道,他有个姑奶奶。”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喘不上来。画面断了。陆拾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砖地。他吐了一口。不多。吐完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开着灯,灯下有一张板凳,板凳上放着那个铁盒子。

盒盖是开的。他伸出手,把那个发卡拿出来。米黄色,掉了漆。

“大姐。”

“我在听。”

“她说的那个姑,叫张秀云。”

张秀芳站在门口。

“张秀云是我姑。”她说,“也是她姑。”

“我知道。”

“你爷爷的媳妇,也叫张秀云。”

“没错。”

张秀芳没有说话。

“大姐。”

“嗯,你说。”

“我爷爷娶的,是你姑。”

张秀芳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张秀芳说,“我爹从来没说过。”

陆拾跪在地上,手里捏着那个发卡。他爷爷那一趟,不是招工。是去找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还剩下的东西。陆拾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砖地。他喘得很急。

喘完了,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张秀芳站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陆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还是糊的。只是糊得淡了一点。

“大姐。”

“接着讲。”

“她叫张秀莲。”

“你说吧。”

“她 1979 年生,1976 年她姐生的,她比姐小三岁。”陆拾说,“她二十三结婚,二十四生孩子,孩子叫陆拾,是捡回来的意思。”

张秀芳的眼睛红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

张秀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了。”

张秀芳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在抖。陆拾跪在砖地上,手里捏着照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妈不是不想被记住。是怕被记住。他把铅笔削了一次,削得比刚才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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