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满月
照片很小，比烟盒大不了多少。四边是那种老式照片的齿边，白的，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堵墙，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青砖。女人坐在一张木凳上，怀里抱着孩子。
她穿一件条纹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腕很细，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孩子裹在一床小被子里，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女人的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
她的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孩子。不是照片花了。照片很清楚。婴儿的脸很清楚，被子上的褶子很清楚，背后的墙也很清楚。只有那个女人的脸是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五官都在，可拼不到一起。
陆拾盯着看。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生完孩子一个月。”女人说，“满月。”
“在哪儿拍的。”
“市里。”女人说，“照相馆。”
“谁寄回来的。”
“她寄的。”
“寄给谁。”
“寄给我爹。”女人说，“她说，爹，我生了个儿子。”
陆拾把照片拿起来。
“你叫什么。”
“张秀芳。”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姐。”
陆拾抬起头。
“姐。”
“姐。”张秀芳说，“我比她大三岁。”
“她 1979 年生。”
“1979。”张秀芳说，“1976 年我生的。”
“她那年二十四。”
“二十四。”张秀芳说，“她二十三嫁的人，二十四生的孩子。”
“嫁的谁。”
“你爸。”
“你见过我爸吗。”
“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她结婚那年。”张秀芳说，“他来过一趟，住了三天。”
“他什么样。”
张秀芳想了想。
“话少。”
“还有呢。”
“手黑。”
“还有呢。”
“走的时候，他给我爹磕了一个头。”
陆拾把照片放在膝盖上。
“大姐。”
“你说吧。”
“她怎么去的市里。”
张秀芳在灶台边上坐下。
“那年村里来人。”
“什么人。”
“一个收废品的。”张秀芳说，“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陆拾的手停在照片上。
“他姓陆。”
“姓陆。”
“他是我爷爷。”
张秀芳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说，“我就知道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
“干什么。”
“收废品。”张秀芳说，“收铁，收纸，收旧家具。”
“他为什么住半个月。”
“因为路远，来回一趟不容易。”
陆拾低下头。
“他跟我姐说过话吗。”
“说过。”
“说什么。”
张秀芳把围裙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你们家闺女，跟我走吧。”
陆拾抬起头。
“他说的？”
“他说的。”
“他怎么敢说这个。”
“他说市里有活干。”张秀芳说，“他说一个月能挣三百。”
“我爹答应了。”
“答应了。”
“我姐呢。”
张秀芳没有说话。
“我姐答应了没有。”
“她答应了。”
“怎么。”
张秀芳看着院子外头的槐树。
“那年村里旱。”她说，“井里没水，地里的苗全干了。”
风从院门口进来，把照片的角吹起来。陆拾伸手压住。
“我爷爷为什么挑她。”
张秀芳转过头。
“你说什么。”
“村里那么多姑娘。”陆拾说，“他为什么挑她。”
张秀芳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她姑姑。”
陆拾的手停在照片上。
“她姑姑叫张秀云。”
“张秀云。”张秀芳说，“嫁到市里去了，六几年走的。”
“接着怎么样。”
“后来没消息了。”
“你们不知道她死了？”
“不清楚。”
陆拾站在院子里。
“1986 年。”他说，“她死了。那年冬天。”
张秀芳的脸白了一下。
“你怎么晓得的。”
“我爷爷的账本上记着。”
张秀芳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三十八年。”她说，“我们不知道三十八年。”
院子里静了下来。灶台上的锅盖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大姐。”
“您说。”
“我爷爷挑我姐，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姑。”
张秀芳抬起头。
“我不知道。”
“你猜。”
她想了很久。
“我猜是。”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来村里，先问的是张家。”张秀芳说，“他问，张家还有谁。”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他爷爷去苏北，不是去招工。是去找人。找一个长得像张秀云的人。
“大姐。”
“你说。”
“我姐知道吗。”
张秀芳没有回答。
“她知道吗。”
“她后来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1986 年冬天，有人从市里捎信回来。”张秀芳说，“说她姑姑没了。”
陆拾站在那儿。
“她怎么反应。”
“她哭了一夜。”
“接着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
张秀芳低下头。
“她一句话没说过。”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陆拾低头，看膝盖上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还是糊的。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
“大姐。”
“我在听。”
“我想摸一下。”
“摸吧。”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只有一个铅笔写的日期。2002.6.18字写得很轻，压得也不深。不是她写的。他把照片再翻回正面。他把照片放在手心里，两只手合上。
按下去的一瞬间，眼前一黑。不是三十秒。也不是二十年。这一次，是从二〇〇三年的五月十二日开始。他把手指按在照片上，按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