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柳树村
长途车开了六个小时。陆拾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账本、那支铅笔、三张复印件。车过了一条很长的大桥,桥下的水是黄的。过桥以后,路两边的房子矮下去了。
先是三层小楼,然后是平房,然后是瓦房。瓦房顶上晒着玉米。下午三点,车停在一个镇子上。陆拾下车,问了三个人。第一个人说不知道。第二个人说柳树村还有八里地。
第三个人说,柳树村早就合并了,现在叫柳树社区,往东走。他走了八里地。路上过了一条小河。桥是水泥的,很窄,栏杆上贴着广告:打井,收粮,修屋顶。河里没什么水,河床露着一片石头。
他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到第三里,他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一次。塑料袋放在脚边。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翻到 2003 年那一页。三张纸。他看着第三张,看了很久。
“张秀莲。”
他念了一声。念完,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接着走。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碑上的字被摸得发亮。他往里走。路上没有人。走到一半,看见一个院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择豆角。
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大姐。”
女人抬起头。
“你找谁。”
“我找张家。”
“哪个张家。”
“张秀莲家。”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把陆拾从头看到脚。
“你说谁。”
“张秀莲。”
女人把豆角放下。
“你是谁。”
“我叫陆拾。”
“陆拾。”
“你说。”
女人站起来。她比陆拾矮一头,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姓陆。”
“姓陆。”
“你从哪儿来。”
“市里。”
“多远。”
“六个钟头。”
女人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院里走。
“进来。”
院子很小,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三步就能从灶台走到墙根。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柴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斧头。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灶台边上的墙上钉着两颗钉子,一颗挂着锅铲,一颗空着。空着的那颗钉子上,留着一圈锈。陆拾看着那圈锈,看了一会儿。
锈圈比钉子本身大,说明有东西在上面挂了很多年,后来被拿走了。窗台上放着两个玻璃瓶,一个装着盐,一个空着。空着的那个瓶口上盖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所有这些都摆得很稳。稳得像主人只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靠墙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木头的。女人给他搬了一张板凳。
“坐。”
陆拾坐下。
“喝水吗。”
“喝。”
她舀了一瓢水,倒在搪瓷碗里,递过来。陆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很凉。
“你刚才说张秀莲。”
“我在听。”
“你跟她什么关系。”
陆拾把碗放下。
“她是我妈。”
女人站在灶台边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锅盖上。
“我知道你。”
陆拾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
“她写信回来过。”女人说,“写过两回。”
“信呢。”
“烧了。”
“谁烧的。”
“我爹。”
“为什么烧。”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铁盒子出来。铁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的,红底,上面印着牡丹。跟老石带来的那只一样。她把盒子放在板凳上,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一块手帕,一个塑料发卡。
“这是她的东西。”
“怎么在你这儿。”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张秀芳说,“就带了一个包袱。”
陆拾伸手,把那个发卡拿起来。发卡是塑料的,米黄色,上面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
“她戴这个?”
“她戴这个。”张秀芳说,“结婚那天戴的。”
“就戴了一天?”
“就戴了一天。”张秀芳说,“第二天她说扎得慌,摘了。”
陆拾把发卡放回盒子里。
“大姐。”
“嗯,你说。”
“她走的时候,你送她了吗。”
“送了。”
“送到哪儿。”
“送到村口。”
“她说什么了。”
张秀芳想了很久。
“她说,姐,你替我看着爹。”
“还有呢。”
“还有,她说,等我攒够了钱,我回来。”
“回来了吗。”
“没回来。”
张秀芳低下头。
“头两年还有信。”她说,“第三年就没了。”
她把手帕掀开。底下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条纹衬衫。
婴儿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脸。
“这是她。”
“这是她。”
“这个孩子是你。”
陆拾伸出手,去拿那张照片。手指碰到照片的时候,女人按住了他的手。
“你先别碰。”
“怎么会。”
“我怕你认不出来。”
陆拾抬起头。
“这话怎么说。”
照片被翻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软了。她递过来的时候用的是两根手指,捏着边。像递一块容易碎的东西。女人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陆拾低下头。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是糊的。他抬起头。
“大姐。”
“接着讲。”
“这张照片,你看了二十三年。”
“看了二十三年。”
“你能看见她的脸吗。”
张秀芳愣了一下。
“能。”
“什么样的。”
“圆脸。”张秀芳说,“眼不大,眼尾往下。”
“还有呢。”
“笑起来右边有个窝。”
陆拾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照片。糊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世上记得她的人,都看得清她。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