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查无此人
派出所有一整个柜子的死亡登记。铁皮的,绿漆,漆掉了很多,露出生锈的铁。柜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1990—2010 死亡登记”。纸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沈砚用钥匙开了锁。
锁芯涩,转了两下才开。一开门,一股纸和铁锈的味道出来。里面是牛皮纸本,一本挨一本,书脊上写着年份。每一本都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绳子勒进纸里,把书脊勒出几道沟。
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最上面那一本的封面上。封面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个指印。1990 年到 2010 年,按年份装订,牛皮纸封面,绳子捆着。沈砚借了三天。陆拾翻了两天。
两天里他翻了五本。一本是 2002 年,一本是 2003 年,一本是 2004 年,还有两本是 2003 年的补录。补录那两本是新的,蓝皮,纸很白。他在补录里翻到一个名字,不是她的。他又翻回来。
翻到五月那一页,纸角被人折过。折痕很旧,压得很实,说明有人也在这儿停过。停过,然后没往下翻。2003 年那一本,他翻了四遍。五月那一段,一页一页看。五月十二日。
没有。五月十三日。没有。五月十四日。没有。那个月有十七个死亡登记,没有一个是张秀莲。他又往前翻,往后翻。2003 年一整年,没有。
“沈砚。”
“我在听。”
“没有。”
“我知道。”
“为什么没有。”
沈砚把一本条例摊在桌上。
“死亡登记要有三样东西。”她说,“死亡证明、死者身份证、家属身份证。”
“她没有身份证。”
“她没有身份证。”
“所以办不了。”
“办不了。”
陆拾站在柜台边上。
“那我爸为什么不办。”
“因为他办不了。”
“他可以在派出所报啊。”
“报了也没用。”沈砚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登记不上。”
“那她算什么。”
沈砚把条例合上。
“在系统里。”
“在系统里。”
“她不算。”
陆拾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说。
“沈砚。”
“嗯,你说。”
“一个不算的人,死了以后怎么办。”
“什么都办不了。”沈砚说,“补录不了死亡证明,销不了户,领不了丧葬费,买不了墓地。”
“那尸体怎么处理的。”
“火化。”
“没有死亡证明也能火化?”
“当年可以。”沈砚说,“家属签字,街道盖章。”
“谁签的字。”
沈砚把一张纸推过来。申请人:陆平。关系:夫。备注:无身份证,已核。陆拾的手停在“已核”那两个字上。
“谁核的。”
“街道。”
“街道认识她?”
“街道认识你爷爷。”
陆拾站在那儿。
“所以他们担保了。”
“担保了。”
“担保了会怎么样。”
“担保了,就是街道承认有这么个人。”
陆拾抬起头。
“那她就算存在过。”
“在街道的册子上算。”沈砚说,“在别的地方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张册子 2011 年丢了。”沈砚说,“街道合并,旧档案运去造纸厂,路上丢了一车。”
陆拾站在那儿,手垂下来。她存在过。存在在一本册子上。而那本册子,被当成废纸卖掉了。外头有人进来办事,喊了一声“办身份证”,从他们身后走过去。
“沈砚。”
“接着讲。”
“那我爷爷为什么说她'没送到'。”
“我不知道。”
“他收了收条,写了'未结'。”
“我看见了。”
“既然系统里没有她,他怎么收的。”
沈砚抬起头。
“这个我也想了两天。”
“想到什么。”
“你爷爷收的不是系统里的人。”她说,“他收的是记得她的人。”
陆拾站在那儿。
“你这是指什么。”
“你看那张收条。”沈砚说,“'今收到 陆德昌 交来 两人'。”
“你说吧。”
“'交来'是交给谁。”
陆拾愣住。
“我一直以为是交给收账的。”
“不是。”沈砚说,“收条是收东西的写法,不是交人的写法。”
“那是什么。”
“是'交来两个人,我收下了'。”
陆拾站在柜台边上,慢慢地说:
“所以他是收那个人的账。”
“他是收那个人的账。”沈砚说,“一个人死了,得有人替她把账结清。”
“结清了会怎么样。”
“结清了,她就走了。”
“没结清呢。”
“没结清,就挂在那儿。”
陆拾低下头。
“我爷爷那天晚上,抱着我,没法去结她的账。”
“没错。”
“他想着第二天去。”
“是这么回事。”
“可第二天——”
“第二天他还是没去。”
陆拾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说。”
“你先看这个。”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拍的是墙上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解放路街道办事处”。
“这是 2003 年的街道公示栏。”沈砚说,“我调的是档案照片。”
“怎么了。”
“你看第三排。”
陆拾低下头。第三排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上头有一行标题:辖区暂住人员登记表。
“她在这儿。”
沈砚用笔尖点了一个位置。那里有三个字。张秀莲。陆拾的手在照片上按紧了。
“她在。”
“她在。”沈砚说,“公示了三个月。”
“公示了三个月,就有人看见。”
“有人看见,就有人记。”
“有人记,她就在。”
沈砚看着他。
“正是。”
陆拾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照片很糊,翻拍的时候手抖了。那三个字也只能认出一个大概。可他还是把那三个字认出来了。沈砚把那一摞牛皮纸本推回去。
“这个没人知道。”
“我得知道。”
“你要去哪儿知道。”
“去苏北。”
沈砚看着他。
“苏北。”
“她 1966 年那个伯母是从苏北来的。”陆拾说,“她也是。”
“你怎么知道她是。”
“因为她的名字跟伯母差一个字。”陆拾说,“那种叫法,是娘家按辈分排的。”
沈砚没有说话。
“沈砚。”
“嗯。”
“帮我查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她 2002 年迁出的地方。”
沈砚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迁出地是苏北,河阳县,柳树公社,柳树大队。”她念了一遍,“这个地址现在可能不存在了。”
“存在。”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她姐姐还住那儿。”
沈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她有姐姐。”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他从街道公示栏的照片上抄下来的三个字。张秀莲。
“猜的。”他说,“她要是没有家里人,我爷爷不会跑那么远。”
“你爷爷跑过?”
“他跑过。”陆拾说,“我爷爷一九八几年在苏北一个村里住了半个月。”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纸推回来。
“明天下午有一班车。”
“几点的。”
“四点。”
陆拾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他把车票钱数出来,压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