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市二院
沈砚把三份复印件摊在桌上。复印件是用老式机器印的,纸边发灰,字有些糊。第一张的右上角有一个方形的章,红得发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复出来的时候机器走纸不顺,中间那道白痕是卡纸留下的。
陆拾把三张纸按年份摆好。2003 年 5 月 12 日,市二院。2003 年 5 月 12 日,市一院。2003 年 5 月,街道。三张纸,三个地方,一个下午。
“2003 年的出生医学证明,是纸质存档,没进系统。”她说,“我去了一趟市二院,翻了半天。”
陆拾低下头。第一张是一张存根,红框,纸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上头是打印的字,下面有手写填的空。产妇姓名:张秀莲。年龄:24。身份证号:(空)住址:解放路 12 号。
分娩日期:2003 年 5 月 12 日 04 时 20 分。婴儿性别:男。体重:3100 克。陆拾的手指停在“身份证号”那一栏。空的。
“她没填身份证号。”
“她填不了。”沈砚说,“她没有。”
“没有身份证?”
“没有。”
陆拾抬起头。
“那她怎么住院。”
“交押金就能住。”沈砚说,“2003 年,很多医院不查这个。”
“那她怎么登记。”
“名字是她自己说的。”沈砚说,“医院照着写上去了。”
陆拾站在那儿。
“也就是说,医院认识她。”
“医院只认识这一张纸。”沈砚说,“这张纸在库里躺了二十三年,没有人来调过。”
他往下看。存根最下面有一栏,叫“备注”。备注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写得很潦草。产后出血,17:40 转市一院。陆拾的手在纸上按紧了。
“产后出血。”
“产后出血。”
“转过去了吗。”
“转了。”沈砚说,“我查到市一院的急诊记录。”
她把第二张纸推过来。2003 年 5 月 12 日 18 时 05 分,接诊一名女性患者,24 岁,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19 时 40 分宣告死亡。陆拾看着那一行。
“十九点四十。”
“十九点四十。”
“那天晚上我在哪儿。”
“你在市二院。”沈砚说,“儿科。”
“我发烧。”
“你发烧。”沈砚说,“四十度一。”
陆拾站在桌前,手垂着,指尖碰到桌沿的毛刺。
“也就是说,我在这家医院发烧,她在另一家医院死。”
“不是另一家。”沈砚说,“是同一家转过去的。”
“转过去的。”
“转过去的。”沈砚说,“市二院没有血库,得转市一院。”
“那天的值班记录还在吗。”
“在。”沈砚说,“但要申请调阅。”
“能调吗。”
“我调了。”
她把一张薄薄的复印纸推过来。上面是一张手写的值班表,格子很小,字挤在一起。
“2003 年 5 月 12 日,18 点。”沈砚说,“市一院急诊。”
“接收病人一名。”
“女性,24 岁,产后大出血。”
“陪同人员:一男,自称丈夫,未带证件。”
陆拾抬起头。
“未带证件。”
“未带证件。”沈砚说,“那个时候,急诊抢救不查证件。”
“那她怎么登记的。”
“名字是你爸说的。”
陆拾低下头。
“他报了她的名字。”
“他报了她的名字。”
“谁陪她转的。”
“记录上没有。”沈砚说,“只写了'家属陪同'。”
“哪个家属。”
沈砚把第三张纸推过来。那是一张签字单,最下面一栏,签名。陆平。陆拾盯着那两个字。
“我爸陪她转的。”
“你爸陪她转的。”
“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在市二院,抱着你。”
屋里静了下来。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下有点空。
“所以我爷爷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在市一院。”
“知道。”
“他没去。”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去不了。”陆拾说,“他怀里有个发烧的孩子。”
“对,是我。”
“他把孩子放下,就能去。”
“能去。”
“可他没有放下。”
沈砚合上那三张纸。
“他没有放下。”
陆拾站在桌前,手指抠着桌沿的漆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死在市一院。”
“你爸在旁边。”
“我爷爷在这边。”
“你爷爷在这边。”
“两边隔三站路。”
“隔三站路。”
沈砚把纸推回去。
“陆拾。”
“你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话。”
“死亡证明。”
陆拾抬起头。
“市一院开了死亡证明。”沈砚说,“开给家属了。”
“开给谁。”
“开给你爸。”
“那他为什么不拿着证明去派出所。”
“因为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沈砚抬头看他。
“因为他知道办不成。”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死亡证明三联里,有一联是给家属的。”沈砚说,“那一联,在你家找到过。”
陆拾愣住。
“在我家?”
“1998 年买那个院子的时候,前房主留下一个抽屉。”沈砚说,“抽屉里有几张旧纸。”
“谁跟你说的。”
“老周告诉我的。”沈砚说,“他说有一回你爷爷让他去拿东西,抽屉是开的。”
“那几张纸呢。”
“老周收起来了。”沈砚说,“他说,等你长大了给你。”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老周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说他忘了。”
“他忘了二十年。”
“他忘了二十年。”
“那为什么没有死亡登记。”
沈砚从包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因为死亡证明有三联。”
“三联。”
“一联医院留,一联派出所,一联家属。”沈砚说,“医院那一联在。派出所那一联——”
她停了停。
“没有。”
陆拾站在那儿。
“他为什么没交。”
“这个你得自己想。”沈砚说,“但我猜,他不是忘了。”
“那是什么。”
“是他不想让她死。”
陆拾抬起头。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一张纸交上去,她的名字就进了注销册。”沈砚说,“不交,她就一直在'待办'里。”
“待办。”
“待办。”沈砚说,“派出所的柜子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种。”
只要一张纸不交,一个人就可以一直不算死。他把那张火化存根翻过来,对着窗看背面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