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张秀莲
拓印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这本账是爷爷的，撕一页，就少一页。可他还是撕了。他把那一页举到灯下，从背面看。纸里有一道一道的纤维，像布。
铅笔涂上去的时候，纤维吃住了石墨，凹下去的地方就黑得深一些。拓印纸摊在桌上。陆拾把铅笔横过来，用侧面涂。第一遍，出来一个“张”。第二遍，“秀”字出来了。
第三遍，“莲”字还剩一半。他补了第四遍。三个字齐了。张秀莲。陆拾盯着这三个字。
“小满。”
“嗯。”
“我奶奶叫张秀云。”
小满走过来，弯下腰看。
“我看见了。”
“我妈叫张秀莲。”
“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陆拾说，“秀云，秀莲。”
小满没有说话。
“我们家两个女人，名字只差一个字。”
“可能是赶巧。”
“可能。”
陆拾把纸放下来，从抽屉里把账本拿出来。他翻到中间。2003 年那一段。他找那一页。找到了。三张纸。他记得很清楚。第一张，孙德海。第二张，刘玉兰。第三张，空白。
他把第三张举起来，对着窗。还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小满。”
“你说。”
“这张纸，空了二十三年。”
“为什么空着。”
“因为写不上。”
“什么叫写不上。”
陆拾把纸放下。
“我爷爷那年收了三个人。”
“三个人。”
“两个人送到了。”陆拾说，“第三个人没送到。”
“为什么没送到。”
“因为那天我发烧。”
小满的手停在桌沿上。
“四十度。”陆拾说，“肺炎。”
院子里很静。
“拾哥。”
“我在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第三个人是她。”
小满没有说话。
“我爷爷那天晚上，本来要去送她。”
“结果你在发烧。”
“结果我在发烧。”陆拾说，“他守了我一夜。”
“再往后呢。”
“然后天亮了。”陆拾说，“天亮了，就送不了了。”
他把那张空白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这二十三年，她一直挂在那儿。”
“挂在一张白纸上。”
“挂在一张白纸上。”
小满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写字台边上，蹲下去，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
“你看这个。”
陆拾接过来。纸上有五个名字，是他的笔迹，写得很密。陆拾。陈小满。沈砚。周立。周强。
“这是我写的。”
“你写的。”小满说，“你忘了的时候，就照着这张纸认人。”
“我知道。”
“这上头没有她。”
陆拾站在那儿，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现在知道了。”
陆拾把纸放到桌上，从笔筒里摸出铅笔。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张秀莲。写完，他看着那六个名字。
“小满。”
“嗯，你说。”
“这六个里，三个已经不在了。”
小满凑过来看。
“哪三个。”
“周立。”陆拾说，“还有我爷爷，我爸。”
“那还剩三个。”
“还剩三个。”陆拾说，“我，你，沈砚。”
小满看着他。
“拾哥。”
“接着讲。”
“你把名字写下来，是为了不忘。”
“是我。”
“可她不想让人记。”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知道。”
“那你还写。”
“我写。”
“怎么。”
“因为我跟她说好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陆拾说，“可我就是知道，我跟她说好了。”
小满没有再问。陆拾把那张纸对折，塞进账本里。小满看着他。
“拾哥。”
“你说吧。”
“她要是真的不想被记呢。”
“那我也记。”陆拾说，“她要是不想，等她来了，让她自己跟我说。”
小满愣了一下。
“她会来？”
“我不知道。”
“那你等什么。”
陆拾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纸。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跟他说“别记我”。而这个人是不会来的。
“拾哥。”
“您说。”
“白纸上没有名字，她怎么挂。”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写。”
“我得先知道她的名字在哪儿。”
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你去哪儿。”
“找沈砚。”
“天都黑了。”
“她还没下班。”
“你怎么晓得的。”
“她昨天加班到十点。”陆拾说，“她说这周在清 2003 年的老档案。”
小满愣了一下。
“你早就想去了。”
“我早就想去了。”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陆拾站在门口。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她是个坏人。”陆拾说，“怕她不要我。”
小满没有说话。
“我从小就听我姥姥家的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妈走了。”陆拾说，“我一直以为'走了'是不想要我的意思。”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走了'可能就是个字面意思。”
“这话怎么说。”
“走了。”陆拾说，“就是走了。”
他推开门。风从巷子里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小满从屋里拿了件外套出来，追上去。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小满说，“你要是查出来什么，别一个人站着。”
“查出来什么我都不站着。”陆拾说，“我坐着。”
小满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走吧。”
“走。”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先写了一个“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