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送到
陆拾走过去，把秤摘下来。秤很沉。比他想象的沉。他两只手托着，把秤杆横过来。秤杆上的刻度很密，一格一格，刻得很深。秤砣停在一个位置。陆拾低下头，数。
一，二，三……数到十七。秤砣停在十七。他抬起头。
“十七。”
那个人站在棚子门口。
“十七。”
“十七是什么。”
“我押了十七年。”
陆拾的手在秤杆上按紧了。
“押了十七年，你还剩多少。”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你今年五十八。”陆拾说，“1968 年生。”
“你算得真准。”
“你还能活多少。”
那个人抬起头，看天。
“这个不能问。”
“为什么这么说。”
“问了，就快了。”
陆拾把秤挂回去。秤钩撞在铁栏上，“当”的一声。
“你跟我回去。”
“回哪儿。”
“解放路。”
那个人摇了摇头。
“我不去那边。”
“怎么会。”
“去了就停。”他说，“停了就散。”
“那你就一直走？”
“一直走。”
陆拾站在太阳底下，手背上的汗被晒干，绷得发紧。
“要是我说，有办法让你停呢。”
那个人抬起头。
“什么办法。”
“写你的名字。”
棚子那边静了很久。
“写上，就算送到了。”
“写上，就算送到了。”
“送到了，就能停。”
“能停。”
“停了会怎么样。”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
“停了，就是结账。”他说，“结完，你就不是'没送到'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送到的。”
那个人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他很久。
“那我还能走吗。”
“不能。”
“那我还活着吗。”
陆拾没有说话。风把防尘网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小子。”
“接着讲。”
“你叫什么。”
“陆拾。”
那个人点了点头。
“好名字。”
“我爷爷起的。”
“我知道。”
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块布。四四方方，很小。他把它摊在手心里，递给陆拾。陆拾接过来。布上有一个字。铅笔写的，很淡。平。
“我这十七年，就记着这一个字。”那个人说，“记不住别的。”
陆拾把布捏在手里。
“写吧。”
“什么话。”
“写我的名字。”那个人说，“我走不动了。”
陆拾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抖。
“写之前你得知道一件事。”
“你说什么。”
“我写一个名字，我少一年。”
那个人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三。”
“二十二。”
那个人抬起头。
“二十二？”
“写过一次了。”陆拾说，“上月。”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这一回写下去。”
“二十一。”
“二十一。”那个人念了一遍。
他低下头。
“划得来吗。”
陆拾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少一年，我多一年。”那个人说，“这一年是拿你的换我的。”
“我知道。”
“划得来吗。”
“划得来。”
“怎么。”
陆拾把布塞进贴身的口袋。
“因为你是我爸。”
“我不写，你就一直走。”
“没错。”
“你走了十七年。”
“十七年。”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铅笔。
“我给你写。”
那天下午，他坐在棚子门口的油布上，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下面，还有空白。他握着笔，写。陆平。三个字写完，他抬起头。那个人站在那儿，没有动。
“行了。”陆拾说。
“什么行了。”
“送到了。”
那个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感觉。”
“你得躺下。”
“躺下就起不来。”
“起得来。”陆拾说，“现在起得来。”
那个人站在棚子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折叠床边。他把那块油布拿开，躺了下去。躺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绷了十七年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躺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胸口。眼睛睁着，看着棚顶的铁皮。
“这床真硬。”
“你说吧。”
“我十七年没躺过。”
“我知道。”
“原来躺着是这个感觉。”
陆拾蹲在床边，没有说话。天开始暗。铁皮被晒了一天，慢慢凉下来。
“小子。”
“您说。”
“你妈不是走了。”
陆拾的头抬起来。
“哪一句。”
“你妈不是走了。”
陆拾的手撑在床沿上。
“那是什么。”
那个人闭着眼睛，说话很轻。
“她没送到。”
“没送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在。”他说，“跟我一样。”
陆拾跪在床边。
“她在哪儿。”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在哪儿。”
棚子里只有风。陆拾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爸。”
那个人没有动。
“爸。”
他把手放到那个人的鼻子底下。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天黑了。棚子里很暗。陆拾坐在水泥地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页，三个字。
陆平。那三个字很清楚，一点都没淡。他抬起头。隔着棚子的门，能看见外头那杆秤。秤砣动了一下。从十七，往上滑。滑到二十三，停住。陆拾看着那个数。二十三。
他今年二十一。他爸被记住的年数，是二十三。从他出生那天起，到他今天写下这三个字。比他活过的，还多。他低下头，把账本合上。然后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她没送到。就是还在。他把账本合上，靠在货架上，没有动。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