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押
中午的太阳很毒。陆拾把人带到了围挡后面的棚子里。棚子是彩钢板搭的,两米见方,里面堆着纸板和空瓶子,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块油布。
“你睡这儿?”
“不睡。”
“那你放床做什么。”
“放着。”他说,“看着。”
陆拾站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
“2009 年 12 月 9 日。”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你去了派出所。”
“……”
“你报了一个人失踪。”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你是谁。”
“你先说。”
棚子里很闷,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散发出一股油漆味。
“那天晚上,我在家。”那个人说。
“哪个家。”
“解放路 12 号。”
陆拾没有动。
“我爹不见了。”那个人说,“十二月七号晚上出去,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出去了。”
“我回家,门开着,孩子在床上睡着,盖着被子。”他说,“被子是他的。”
“他人呢。”
“不在。”
“你等了两天。”
“等了两天。”那个人说,“十二月九号,我去报案。”
“报完案呢。”
“报完案我回家。”他说,“我把账本翻开了。”
陆拾往前走了一步。
“你会写账。”
“我从小看到大。”那个人说,“我爹写,我看着。”
“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一个'陆'。”
“写完呢。”
“写不下去。”
“为什么写不下去。”
那个人低下头。
“笔一落到纸上,字就淡。”他说,“我写了三遍,三遍都淡。”
“淡了会怎么样。”
“淡了就是不算数。”
陆拾站在棚子口,手扶着门框,指头陷进朽木里。
“之后呢。”
“后来我写了'没送到'。”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我写不出他的名字。”那个人说,“写不出名字,就是没送到。”
“写完呢。”
“写完我擦了。”
“为什么擦。”
“因为擦了,他就还挂着。”那个人说,“挂着,说不定还能回来。”
陆拾站在那儿,觉得嗓子很干。
“擦完你去哪儿了。”
“城西。”
“去干什么。”
“去赎。”
“赎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名字。”
棚子外面有人在敲铁皮,“当当”两声。
“我爹把名字押出去了。”那个人说,“押给城西的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
“押的是我。”陆拾说,“押十七年,换我平安到二十三。”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陆拾。”
“我是。”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折叠床的铁架上,慢慢地坐了下去。
“二十三了。”
“二十三了。”
“那押期到了。”
“到了。”
那个人低下头。
“我赎不回来。”他说,“我去了三回。”
“第一回呢。”
“第一回他不肯见我。”那个人说,“第二回他见了我,说押的东西不能赎。”
“第三回。”
“第三回我把我自己押进去了。”
“押给谁。”
“城西那个人。”
“他姓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姓石。”
陆拾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多大。”
“比我小。”那个人说,“那年他不到三十,脸上没疤。”
陆拾站在棚子里,没有说话。他这半个月,一直在跟一个知情的人打交道。那个人给他讲规矩,给他讲价钱,给他讲怎么记账。唯独没讲,他儿子还活着。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那个人说,“他没多问,就答应了。”
“怎么。”
“因为他说,他早就在等这一笔。”
“等什么。”
“等一个愿意替别人押的人。”那个人说,“他说,这种人一百年出不了一个。”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押的是我剩下的所有年数。”那个人说,“换他不被收。”
“哪个他。”
“我爹。”
“我爷爷不是被你换的。”陆拾说,“是他自己换的我。”
那个人抬起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那时候不知道。”
棚子里静了很久。
“押进去以后呢。”
“押进去以后,我就没送到。”那个人说,“没送到的人,不能停。”
“停了会怎么样。”
“停了就是散了。”
陆拾站在棚子门口。
“你押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说,“押的时候没数。”
“那现在还有多少。”
“不清楚。”
“怎么才能知道。”
那个人抬起手,指了指外面的三轮车。
“秤上。”
陆拾转过身。三轮车停在太阳底下。车斗的铁栏上,绑着那根木杆。木杆上挂着那杆秤。秤杆是黑的,磨得发亮。秤砣挂在一头,被风吹得轻轻晃。陆拾走过去,把秤摘下来。
秤很沉。比他想象的沉。他把秤杆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刻得很浅,要凑到眼前才看得见。两个字。别停。陆拾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秤忽然变得很重。
他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指甲刮进刻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