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不躺
两碗豆浆,四个包子。陆拾提着走到三轮车边上。
“师傅。”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重。
“又是你。”
“我路过。”
“你昨天也路过。”
“我住这附近。”
陆拾把豆浆递过去。
“喝点。”
那个人看着那碗豆浆,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我买多了。”
“多了不会剩着。”
“剩着就凉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碗的时候,陆拾看见那双手。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一个一个,紫的。指关节粗得像小石头。
“谢谢。”
“不用。”
陆拾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喝豆浆。风把空地上的防尘网吹得响。
“师傅。”
“你说吧。”
“你昨天晚上没睡。”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睡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坐了一夜。”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是干什么的。”
“收废品的。”
“哪一片。”
“解放路。”
那个人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解放路。”
“您说。”
“解放路后头有个站。”
“有。”
“站里有个老头。”
陆拾抬起头。
“什么老头。”
“收废品的。”那个人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那个人的眼睛看向别处。
“很久了。”
“多久。”
“忘了。”
陆拾把手里的豆浆放下。
“你不睡觉,为什么。”
那个人把包子纸捏成一团。
“睡了就起不来。”
“起不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起不来。”
“累的?”
“不是累的。”
他把纸团扔进车斗。
“躺下,人就送到那儿了。”
陆拾没有说话。
“送到了,就停了。”那个人说,“停了,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人再找你。”
风从北边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有人在找我。”
“谁。”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就知道有人在找。”
“你怎么晓得的。”
“我走了十七年。”那个人说,“要没人找,我早停了。”
陆拾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师傅。”
“你说。”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你昨天说你姓什么忘了。”
“忘了。”
“那你叫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按了一下。
“老六。”
“老六不是名字。”
“那我叫什么。”
陆拾看着他。
“你叫陆平。”
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
“陆平。”
“我在听。”
“陆平。”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摇了摇头。
“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我。”
陆拾的手在裤子上抓紧了。
“那你觉得你像什么。”
那个人想了很久。
“我觉得我像一件没送出去的东西。”
陆拾蹲在那儿,没有说话。风从北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贴着地跑。
“师傅。”
“嗯,你说。”
“我给你钱。”
“不要。”
“为什么不要。”
“钱没用。”那个人说,“钱买不到我要的。”
“你要什么。”
那个人想了很久。
“我要一个能停的地方。”
陆拾把钱包塞回口袋。
“那你停过吗。”
“停过一回。”
“什么时候。”
“2015 年。”
陆拾抬起头。
“那年我换证。”那个人说,“派出所门口有个台阶,我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坐了半个钟头?”
“坐了半个钟头。”他说,“那半个钟头,我什么都没想。”
“接着怎么样。”
“后来有个民警出来,问我是不是办事的。”那个人说,“我说是。他让我进去。”
“你就进去了。”
“我就进去了。”他说,“拍完照,我就出来了,一直走到现在。”
陆拾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人十七年里,只停过半个钟头。而那半个钟头,是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你有名字。”
“我有吗。”
“你有。”陆拾说,“你叫陆平。”
那个人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陆平。”他念了一遍,“陆平。”
念完,他抬起头。
“那我儿子叫什么。”
“陆拾。”
“陆拾。”他说,“这个我记得。”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
“因为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你不是说你忘了自己叫什么。”
“我是忘了。”
“那你为什么记得他。”
那个人看着陆拾。
“因为起名字的时候,我还在。”
风停了。陆拾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忘干净,只要他还记得另一个人。他蹲下来,把豆浆放在车边的地上,碗口冒着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