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五十七章

一夜

陆拾没有回解放路。他在城北找了一家小旅馆,四十块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风扇。小满要跟他一起,被他撵回去了。

“你回去看店。”

“那你呢。”

“我在这儿待两天。”

“拾哥。”

“回去吧。”

小满站在旅馆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是认出来了,别急着说话。”

“我知道。”

“你要是认不出来,也别急着走。”

陆拾没有回答。旅馆的房间很小。他把门锁上,坐在床边。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手机响了。

“喂。”

“拾哥。”

“我在听。”

“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

小满在那边停了一会儿。

“他什么样。”

陆拾想了很久。

“他比我矮。”

“就这个?”

“他手很黑。”陆拾说,“指甲缝里全是灰。”

“拾哥。”

“嗯,你说。”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别憋着。”

“我没憋。”

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远。

“小满。”

“接着讲。”

“我明天还得再去一次。”

“怎么会。”

“因为我今天没敢叫他。”

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那个路口。三轮车还在。纸板卸了,车斗空着,绳子盘在车把上。人不在。陆拾站在马路对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人从围挡后面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馒头。他走到车边,把馒头放在车斗里,然后蹲下去。蹲在车边吃饭。吃得很慢。一个馒头吃了很久。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黄色的,一盏一盏,中间隔着很长的黑。

那个人吃完馒头,站起来,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车斗底下抽出一块油布,铺在地上。不是铺来睡。是铺在车旁边,然后自己坐在油布上,背靠着车轮。

陆拾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那个人一直坐着。不是打盹的那种坐。是那种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睁着的坐。

凌晨一点,有一辆货车从他面前开过去。他抬头看。凌晨两点,两只野猫在垃圾箱边上打架。他转头看。凌晨一点半,他摸出手机。屏幕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他还活着。”过了两分钟,回过来。“你认他了?”“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是他。”陆拾看着屏幕,想了很久。“他记得我的名字。”那边停了很久。然后回过来一行字。

“拾哥,他记得名字,不记得人,是他自己记不得,还是他不敢认。”陆拾盯着那行字。他没有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那个人还坐在车边,一动不动。凌晨三点,起风了。

风把油布的一角吹起来。他伸手,把油布压住,压了很久。风停了以后,他没有马上坐回去。他站起来,走到车后头。车斗里除了纸板,还有两样东西。一个铁桶,桶底是黑的,边上被火烧过。

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陆拾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只搪瓷缸。他见过一只一样的。在他奶奶的床边。那一只,是他爷爷的。那个人把铁桶拎出来,放在墙根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着一张纸,塞进桶里。火苗窜起来,很小。他蹲在桶边,把两只手伸过去烤。烤了很久。火灭了。他又坐下。然后他站起来。站的时候,还是先把手撑在膝盖上,撑一下,才起来。

他推起三轮车,往前走。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陆拾跟在后面,隔着一条马路。那个人推着车,绕了一大圈。从左边的巷子出去,从右边的巷子回来。一圈,大概走了四十分钟。

回来以后,他把车停回原处,又坐下。凌晨四点,那个人忽然开口了。不是对陆拾说的。是对着车说的。

“今天没卖出去。”

“纸板降价了。”

“明天不走那么远。”

“就走到路口。”

他说了四句。说完,他自己“嗯”了一声。然后他就不说了。陆拾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背影。陆拾站在电线杆后面,看着。天快亮的时候,那个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很小的一块,四四方方。他把那块布摊在手心里,低着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叠好,塞回口袋。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不知道那块布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种动作。他自己每天早上也做一次。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天边有一点点灰。那个人还在看那块布。一个人可以这样坐着。

不睡,不说话,不动,只是坐着。他以前以为“等”是个动作。现在他知道,“等”是一种姿势。陆拾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一个人来认他。而这个人,是他自己。他站起来,往那辆车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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