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12 排
路口那个人的车,是那种人力三轮,后斗加焊了一圈铁栏。纸板码得很高,捆了三道绳。陆拾走过去,站在车边上。
“师傅。”
那个人没有回头。
“师傅。”
“干什么。”
“收废品的?”
“收。”
“我那儿有点纸板。”
那个人站起来。站的时候,他先把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起来。站起来,他转过身。陆拾看见他的脸。比照片上老得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颧骨像两块石头。
眼睛还是那样。血丝,黑眼圈,往下坠。
“多少纸板。”
“一大垛。”
“在哪儿。”
“解放路后头。”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把三轮车的车把扶正,把绳子又紧了一道。
“解放路后头。”
“你说吧。”
“那边有个废品站。”
“有。”
“姓什么。”
陆拾站在那儿。
“姓陆。”
那个人的手停在绳子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绳子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远。”他说。
“不远。”陆拾说,“三站路。”
“我不去那边。”
“为什么这么说。”
“不为什么。”
他把车把扶正,往前推。走了两步,陆拾看见他的脚。左脚。不抬起来。贴着地面拖,鞋头磨得发亮,整个鞋底磨平了。一步,“沙”。一步,“沙”。
“师傅。”
那个人没有回头。
“我那儿纸板多。”陆拾说,“你要是不去,我卖给谁都是一样。”
那个人还在走。
“你叫什么。”
他停下了。不是停下,是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老六。”
“老六。”
“您说。”
“你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他说,“收废品的,姓什么都不重要。”
小满站在陆拾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
“拾哥。”
“你说。”
“他的车。”
陆拾低下头,看那辆三轮车。车斗的铁栏上,绑着一根木杆。木杆很长,横着绑,一头用绳子缠了七八道。杆子上头挂着一个铁钩。是一杆秤。秤杆磨得发亮,秤砣挂在一头,被风吹得轻轻晃。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动。
“老六。”
那个人已经把车推出十几米了。
“你这杆秤,卖不卖。”
那个人停住了。这一次,他停得很实。他把车放下来,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这杆秤,卖不卖。”
那个人站在路中间,两只手扶着车把。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
“这杆秤不卖。”
“为什么不卖。”
“这是我爹的。”
陆拾往前走了一步。
“你爹姓什么。”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灰。
“我爹姓……”
他念了一遍,停住。又念了一遍。
“我忘了。”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你儿子呢。”
“哪一句。”
“你有没有儿子。”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东西。
“有。”
“他叫什么。”
“陆拾。”
他说得很清楚。三个字,一点都没含糊。陆拾站在路中间,手攥成拳,又松开。风停了。
“你儿子叫陆拾。”
“叫陆拾。”那个人说,“拾荒的拾。”
“你怎么记得他。”
“因为他是我起的名字。”
“你不是说你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我是忘了。”
“那你怎么记着他。”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磨平了,鞋头开了口。
“我不知道。”
他把车扶起来。
“太远了。”
他推着车往前走。一步,“沙”。一步,“沙”。陆拾站在原地,没有追。小满在他身后,小声说:“拾哥。”
“我在听。”
“他就是。”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住他。”
陆拾看着那个背影。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路口,拐进了一条巷子。
“小满。”
“嗯,你说。”
“他不认得我。”
“他记得你的名字。”
“他记得名字,不认得人。”陆拾说,“叫住了,他能怎么样。”
小满没有说话。风从北边的空地刮过来,卷着防尘网的一角,“哗啦”响。陆拾站在那儿,把口袋里的那张拓印纸摸出来。纸上三个字。没送到。他抬起头,看那条巷子。
巷子口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他必须弄清楚,这十七年,他爸到底在还什么。陆拾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大娘。”
“接着讲。”
“刚才那个收废品的,您认得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哪个。”
“骑三轮的,穿蓝外套,走路拖着左脚。”
“哦,老六。”
“他在这儿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
“十几年了。”
“十几年是几年。”
“我搬来那年他就在。”老太太说,“我搬来十四年。”
“他一直住棚子?”
“一直住。”
“没人管?”
“管什么。”老太太说,“他不吵不闹,也不讨饭。”
“他靠什么活。”
“收破烂。”老太太说,“一天挣个二三十。”
“吃饭呢。”
“他自己做。”老太太说,“捡个铁桶,烧柴。”
陆拾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菜叶。
“大娘。”
“你说吧。”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话。”
“说过。”
“说什么。”
老太太把手里的菜梗掰断。
“他说他在等电话。”
“等谁的电话。”
“这个我真不知道。”老太太说,“他说,等他儿子。”
陆拾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儿子在哪儿。”
“他说在解放路。”
“他去找过吗。”
“找过。”老太太说,“找过好几回。”
“找到了吗。”
“没找到。”
“为什么没找到。”
老太太抬起头。
“因为他不认得路。”她说,“他走一趟,得走一天。走到那边,天就黑了,他就得回来。”
“为什么天黑就得回来。”
“他说天黑不回,就停了。”
“大娘。”
“您说。”
“他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很久。
“不清楚。”她说,“我们都叫他老六。”
“没人问过?”
“问过。”老太太说,“他说他忘了。”
她把菜装进塑料袋,站起来。
“小伙子。”
“你说。”
“你是他什么人。”
陆拾站在槐树底下。
“我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提着菜,慢慢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车边。”
“我知道。”
“他不躺。”
“我知道。”
这十四年,这条街上的人都看见过他。没有人报警,没有人驱赶,也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不是冷漠。是他长在那片灰里,跟围挡、跟防尘网、跟空地上的草一样。
老太太点了点头,走了。陆拾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天快黑了。围挡里的空地开始发暗,防尘网变成一片灰。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路口。三轮车还在。那个人又坐下了。
背靠着车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陆拾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那辆车照成一个黑块。他把烟掐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