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换证照
电子档是彩色的。2015 年 8 月 3 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背景是蓝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七岁。头发短，剃得很平，鬓角全白了。脸瘦，颧骨高，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嘴角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松了的往下。眼睛是睁着的。可陆拾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小满。”
“嗯，你说。”
“你看这个人。”
小满走过来，弯下腰看屏幕。
“这人……”
“怎么了。”
“他眼睛不对。”
“哪里不对。”
小满想了很久。
“他看起来像没睡过觉。”
“还有吗。”
“他瘦。”
“还有呢。”
“他头发白了一半。”小满说，“四十七岁，白了一半。”
陆拾没有说话。
“拾哥。”
“接着讲。”
“他眉毛跟你一样。”
陆拾抬起头。
“哪一样。”
“右边那条，中间断了一下。”小满说，“你的也断。”
陆拾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眉。那里确实有一个断口，小时候摔的，缝过两针。他从来没注意过，他爸也有。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嘴角往下。”小满说，“你不是。”
“我是什么。”
“你是平的。”
陆拾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照片上的人嘴角往下，像两片被拉下去的布。那是十七年没笑过的人的脸。陆拾没有说话。照片上那个男人，眼白上全是血丝，下眼睑往下坠，坠成一道青黑色的沟。
不是一两晚没睡。是很久没睡。
“拾哥。”
“你说吧。”
“这个人是你爸？”
“是他。”
“你怎么确定。”
“你看这儿。”
陆拾把鼠标移到照片的右下角。那里露出一角衣领。深蓝的，洗到发白，领口磨得起了毛。
“跟我爷爷那件棉袄一个颜色。”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头像占满整个屏幕。男人的额头，有一道很浅的横纹。鼻梁上，有一小块疤。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这是他。”
他把照片关掉，又打开。又关掉。他小时候照镜子，看见的那张脸，就是这张脸年轻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长得像他妈。现在他知道，他长得像他爸。
只是他爸那张脸，被十七年压塌了。
“拾哥。”
“您说。”
“你要去找他吗。”
“要。”
“去哪儿找。”
“城北棚户区 12 排。”
“那都拆了。”小满说，“前年就拆了。”
“拆之前呢。”
“拆之前是棚户区。”小满说，“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路很窄，两边都是平房，晾衣绳拉得满天都是。”
“拆的时候，人往哪儿搬。”
“有的拿了钱走了。”小满说，“有的没走。”
“没走的怎么办。”
“没走的就在附近搭棚子。”小满说，“我送外卖的时候见过，围挡后面都是。”
陆拾站在那儿，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拾哥。”
“你说。”
“你要是找着他，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上来。”
“那你找什么。”
陆拾把照片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找他吃顿饭。”
小满愣住。
“就吃饭？”
“就吃饭。”
“不问别的？”
“不问。”
“怎么。”
“因为他要是能说，他早就说了。”陆拾说，“他说不出来的，我问也没用。”
“我知道。”
“拆了你还去。”
“拆了，人也得在附近。”陆拾说，“他没办证，住不了别的地方。”
小满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拾哥。”
“我在听。”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
陆拾回过头。
“小满。”
“他不会认得你。”小满说，“我知道我奶奶说过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认不出来的，不能硬认。”小满说，“硬认，两边都疼。”
陆拾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我陪你去。”小满说，“我在旁边站着，你认不出来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下午三点，他们坐公交车去了城北。12 排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地。地上铺着防尘网，网眼里长出了草。围挡上刷着标语，白底红字：'加快城市更新，共建美好家园'。
陆拾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很久。
“拾哥。”
“嗯，你说。”
“那边有人。”
小满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路口有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纸板，用绳子捆得很紧。车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陆拾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走。”
他刚要抬脚，手机响了。是沈砚。
“怎么了。”
“你说过，你母亲那一栏被钢笔划掉了。”
“接着讲。”
“我今天把那张登记表放大了。”沈砚说，“用侧光照的。”
陆拾站在围挡外面，风把防尘网吹得响。
“底下有槽。”
“什么字。”
“只有一个字的左半边。”沈砚说，“上面一个弓，下面一个长。”
陆拾的手握紧了。
“张。”
“张。”
他把手机放下来，抬头看那片空地。他没想到，他妈也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