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他的字
沈砚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第一张,是账本上“许云”那一行的高清照片。第二张,是“陆德昌”三个字。第三张,是“没送到”三个字。
“三份笔迹。”她说。
“你说吧。”
“前两份是一个人。”
“我爷爷。”
“后一份不是。”
陆拾站在桌边。
“你能看出来?”
“我不行。”沈砚说,“我找了个老技术员。”
她把一张打印件推过来。上面是一份笔迹比对表,横着一排格子,每一格里填着一个字。
“结论在第一行。”
陆拾低下头。样本一二同一人书写,样本三为另一人书写。
“另一人。”
“另一人。”沈砚说,“而且这个人,写字的手是右手,但学的时候是左手。”
“怎么看出来的。”
“起笔的角度。”沈砚说,“左手改右手的人,横画会往上挑。”
陆拾把纸拿起来。
“还有别的吗。”
“有。”沈砚说,“这个人的笔压,比正常人重百分之四十。”
“重百分之四十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写字的时候,把笔攥得很死。”沈砚说,“这种人,通常手上有伤。”
“什么伤。”
“握力受损。”沈砚说,“或者长期干重活。”
“还有什么。”
“还有一点。”沈砚说,“这个人写字,横画往上挑,竖画往下沉。”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意思是,他写每一个字,都像在往下按什么东西。”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技术员还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不是常年写字的人。”沈砚说,“他写字慢,一笔一停顿。”
“一笔一停顿。”
“一笔一停顿。”沈砚说,“像在数。”
陆拾低下头。那三个字,不是顺手写下的。是一个字一个字数出来的。陆拾把纸放下。
“我爸。”
沈砚没有说话。
“我爸干过什么活。”
“档案里有。”沈砚说,“1990 年到 1997 年,市机械厂,车工。”
“车工。”
“车工。”沈砚说,“1997 年厂子改制,下岗。”
陆拾站在那儿。
“那之后呢。”
“之后档案上没有写。”沈砚说,“2003 年你的出生登记,他的职业一栏写的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陆拾把那张比对表折起来,塞进口袋。
“沈砚。”
“嗯。”
“他 2009 年 12 月 9 日来报案。”
“是我。”
“报案的内容是什么。”
沈砚翻了一页。
“报的是他父亲失踪。”她说,“2009 年 12 月 7 日离家,未归。”
“他自己呢。”
“他自己那天晚上就走了。”
“走去哪儿。”
“笔录上没写。”
陆拾抬起头。
“那这份笔录是谁做的。”
“是值班民警做的。”沈砚说,“我查了,那个人 2018 年退休了。”
“能找到吗。”
“能。”沈砚说,“但他说他记不得了。”
“记不得什么。”
“记不得那个人长什么样。”沈砚说,“他说,那年冬天所里天天有人报失踪,他一天办七八个。”
陆拾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陆拾。”
“你说。”
“还有一件事。”
“你说什么。”
沈砚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很模糊,是那种老式的黑白照,边上有防伪的花纹。
“2015 年 8 月 3 日,他换过一次身份证。”
陆拾的手停住。
“2015 年。”
“2015 年。”沈砚说,“这说明那年他还活着。”
“换证在哪儿换的。”
“城北派出所。”
“住址栏呢。”
沈砚指了指最下面那一行。城北棚户区 12 排 4 号。陆拾盯着那一行。
“12 排。”
“12 排。”
“我爷爷的站是解放路 12 号。”
“我知道。”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屋里有点闷。
“2015 年之后呢。”
“之后没有了。”沈砚说,“没有办证,没有住院,没有买票,没有开卡。”
“那他 2015 年之后怎么活的。”
“这个查不到。”
“什么叫查不到。”
“一个不办证、不住院、不买票、不开卡的人。”沈砚说,“在这个系统里,等于不存在。”
陆拾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照片很模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看不清楚。
“沈砚。”
“我在听。”
“他换证的时候,派出所拍了照。”
“拍了。”
“电子档还在吗。”
沈砚看着他。
“在。”
“能调出来吗。”
“能。”沈砚说,“但要理由。”
陆拾把复印件放下。
“理由写什么。”
“写'寻亲'。”
沈砚把一张表格推过来。表格最上面有一栏,叫“申请人关系”。陆拾拿起笔。他在那三个空格里,写下两个字。儿子。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想到,二十三年了,他第一次用这两个字,是在一张申请表上。
小满站在旁边,把表格拿过去,吹了吹没干的墨。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