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二个压痕
灯很暗。陆拾把账本摊在桌上,把那张拷贝纸覆上去。12.9 那一行。日期在上头,墨色很深,是钢笔。后面是空白。他用铅笔侧面,轻轻地涂。第一遍,什么都没出来。
第二遍,纸上有了一点灰。第三遍,两个字浮出来。没送。第四遍,第三个字。到。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灯。没送到。三个字,压得很深。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笔尖把纸压出一个坑。
后来他用橡皮擦了。擦得很干净,可槽还在。陆拾把纸放下来,看着那三处凹痕。
“小满。”
“嗯。”
“你过来看。”
小满走过来,弯下腰。
“三个字。”
“三个字。”
“这话怎么说。”
“不清楚。”
小满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个字。
“这个字上头,还有印子。”
陆拾低下头。
“哪里。”
“这里。”小满的手指停在纸上,“'没'字的上头。”
陆拾把灯往前挪了挪。那一行的上头,还有一道很浅的痕。不是这三个字的。是另一处的。他把铅笔拿起来,换了个角度,往那块地方涂。涂了五六遍。纸上显出一个字。
陆。陆拾的手停住。
“这是什么。”
“一个字。”
“哪个字。”
“陆。”
小满看着他。
“你的姓。”
“我的姓。”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背面的光透过来,把那几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三个字在上,一个字在下。不是一行。是两处。
“小满。”
“你说。”
“这是两次写的。”
“怎么看出来的。”
“位置不对。”陆拾说,“'没送到'三个字,写在这一行的中间。这个'陆'字,写在最上头,顶着头一行。”
“顶着头一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先写了一个'陆'。”
“再往后呢。”
“然后他擦了。”
“擦完又写了'没送到'。”
“擦完又写了'没送到'。”陆拾说,“写完,又擦了。”
小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一个人一晚上擦了两回。”陆拾说,“第一回擦的是名字,第二回擦的是话。”
院子里很静。外头有人在关卷帘门,“哗啦”一声,很长。
“拾哥。”
“我在听。”
“这个'陆',是你爷爷写的吗。”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
“不是。”
“你怎么晓得的。”
“笔迹不一样。”陆拾说,“账本上我爷爷的字,一撇一捺都往里收,收得很紧。”
“这个呢。”
“这个字往外撇。”陆拾说,“'陆'字右边那一竖,甩出去了。”
小满凑近了看。
“我看不出来。”
“你看这个钩。”陆拾说,“我爷爷写'陆',最后一个钩是往回带的。这个钩是往前甩的。”
他把纸放下。
“这不是他的字。”
“那是谁的。”
陆拾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拾哥。”
“我不知道。”
他把账本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 2009 年那一段。12 月 6 日,旧棉被一条,已收。12 月 7 日,空白。12 月 8 日,空白。12 月 9 日,日期,然后空白。12 月 10 日,空白。12 月 11 日,空白。再往后,全是空白。
一直翻到 2026 年 9 月。九月十七日,第一条假肢。陆拾把账本合上。十七年。从 2009 年 12 月 9 日,到 2026 年 9 月 17 日。这本账,空了十七年。
“小满。”
“嗯,你说。”
“这本账,我接手之前,空了十七年。”
“空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一行字。”
小满看着他。
“那这十七年,谁在管。”
“没人管。”
“没人管会怎么样。”
“没人管,就没人送。”陆拾说,“十七年,没人送。”
他低下头,看那一行空白。
“可这一行有一只手写了字。”
“写的是'没送到'。”
“写的是'没送到'。”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这本账空了十七年,不是没人管。是有人管过一夜。管完,就不敢再管了。
“这只手,我得找到。”
小满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
“拾哥。”
“接着讲。”
“要是找不到呢。”
“找得到。”
“谁跟你说的。”
“因为这十七年,账本上只出现过两次陌生的手。”陆拾说,“一次是这行字,一次是'第三个,别碰'。”
“两次不是一个人?”
“不是。”
“你从哪儿知道的。”
“那一行是用手指蘸漆写的。”陆拾说,“这一行是钢笔。”
小满没有说话。
“能用钢笔写字的,是活人。”
他把册子抱到灯下,一页一页翻,翻到指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