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年
秤砣从最里头往上滑。滑得很慢。一格。停住。陆拾站在秤底下,看了很久。一格。不是七十二。不是二十三。是一格。
“一格。”他说。
“一格。”老石说。
“她就值一格?”
“她就被人记了一年。”
“哪一年。”
“你说呢。”
陆拾站在那儿,想了想。
“今年。”
“今年。”老石说,“你从今天开始记她。”
院子里很静。
“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那七十二格,已经记满了。”老石说,“他现在是七十三。”
“为什么是七十三。”
“因为你写了一格,他就多一格。”
“可这一格是我给她的。”
“你给她,她给你爷爷。”老石说,“这杆秤上的数,是连着的。”
陆拾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账本第一页。那三个字淡淡的,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纸是平的。第二天上午,小满来送饭。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看见账本摊着。
“拾哥。”
“嗯,你说。”
“她叫张秀云?”
“张秀云。”
“哪个秀。”
“秀气的秀。”
小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秀云。”她念了一遍。
墙上的秤动了。陆拾抬起头。一格变成两格。
“小满。”
“接着讲。”
“你再念一遍。”
小满愣了一下。
“张秀云。”
秤没有动。
“怎么不涨了。”
“你念,它就涨。”陆拾说,“可一个人只能算一次。”
“念一百遍呢。”
“还是一格。”
小满看着墙上的秤,眼睛睁大了。
“那我这一声,值一年?”
“值一年。”
下午,他去了老周家。老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叔。”
“来了。”
“我跟你说个名字。”
老周抬起头。
“说吧。”
“张秀云。”
老周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
“我写上了。”
老周看着他,眼睛慢慢地红了。
“写上了。”
“写上了。”
老周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这个人。”他说,“爱笑。”
“你说吧。”
“她做的面条,放很多葱。”
“您说。”
“她走那年,我三十。”老周说,“我记了四十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记着。”
“现在有两个了。”
老周抬起头。
“两个?”
“三个。”陆拾说,“还有小满。”
老周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转过身去。肩膀在抖。墙上的秤,从两格涨到三格。傍晚,沈砚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我查到了。”
“哪一句。”
“她的死亡登记。”沈砚说,“1986 年 12 月 19 日,火化。没有死亡证,但有火化记录和一张殡仪馆的存根。”
“那算不算注销。”
“算。”沈砚说,“我下午把这条补进系统了。”
陆拾抬起头。
“补进去会怎么样。”
“她的状态从'在册'改成'死亡'了。”沈砚说,“四十年,她终于被注销了。”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
“我不知道。”陆拾说,“我爷爷拖了四十年不办,我今天办了。”
“你办的是对的。”沈砚说,“一个人不能一直挂在系统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陆拾低下头,看账本第一页那三个淡字。
“我在想,他为什么不办。”
沈砚没有说话。墙上的秤动了。三格。四格。停住了。
“四格。”陆拾说。
“四格是什么。”
“是记住她的人数。”陆拾说,“一个人,一格。”
沈砚看着墙上的秤。
“这杆秤真怪。”
“怪。”
“四格,够吗。”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
“不够。”
“那得多少。”
“四十八。”
“为什么是四十八。”
“她活了四十八年。”陆拾说,“被人记住一年算一格,那她要四十八个人,一个人记她一整年。”
沈砚没有说话。
“四十八个。”陆拾说,“我认识的人,数不出五个。”
“够了。”
“不够。”
“多少才够。”
“四十八。”陆拾说,“她活了四十八年。”
沈砚看着他。
“那要多少人。”
“四十八个。”
“你认识四十八个人吗。”
陆拾没有说话。他只知道三个人。天黑了。沈砚走了。小满也走了。陆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账本摊在膝盖上。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这几个月写的。
许云。李建。周立。陆德昌。张秀云。他往前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有一页上,有一行字。日期:2009.12.9。后面是空白。不是划掉。是根本没写。陆拾盯着那一行。十二月九号。
沈砚说过,那天他父亲来报案。报案那天,他爷爷已经在门上写下了“欠”。可账本上这一行,日期写了,什么都没写。他低下头,把脸凑近。纸上有痕。凹下去的痕。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是字。被擦掉了。陆拾把铅笔摸出来,把纸覆上去。涂了三遍。纸上浮出两个字。不是名字。是一个词。没送到。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灯。那一夜,他爷爷什么都写不下去。
三个字,写了,又擦。擦完,他在门上写了一个“欠”。门上是给活人看的。纸上是给自己看的。他把那个“欠”字又描了一遍,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