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名字
小满把铅笔递过来。陆拾握着笔,站在桌前。手在抖。
“拾哥。”
“接着讲。”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会走。”
“我知道。”
“你不后悔?”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下来,在桌上磕了两下,把笔芯磕出来一点。
“小满。”
“你说吧。”
“我刚才看见她的时候。”
“您说。”
“她一直在让他别记。”
“你说。”
“他答应了,又没做到。”
“我在听。”
“我要是也不写,我跟他就一样。”
小满没有说话。他一直以为,爷爷是舍不得。现在他知道了,爷爷是怕。舍不得和怕,不是一回事。舍不得,是想留,留不住。怕,是知道留不住,还不敢承认。
“他为什么不肯写?”陆拾说,“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舍不得。”
“不是吗。”
“是他不敢。”陆拾说,“他怕写了,她走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来过。”
小满的眼睛红了。
“可她已经走了。”陆拾说,“四十年了。现在挂着她的,不是她,是一格空。”
院子里很静。
“我那天看见账本上写着'未结'。”陆拾说,“我以为未结是还没办完。”
“不是?”
“不是。”陆拾说,“未结是办不了。”
他把笔举起来。
“我写。”
院子里,后门口有人。老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写吧。”他说。
陆拾回头。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摸那三床被子的时候。”老石说,“我就在门外。”
“你不拦我。”
“不拦。”
“怎么。”
老石走进院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话。”
“写名字,不是白写。”
“我知道,我少一年。”
“少一年不是最要紧的。”老石说。
陆拾的手停住。
“那什么最要紧。”
“一个名字换一年。”老石说,“你爷爷写了十七个,那十七个人各多一年,他自己少十七年。”
“对,是我。”
“那十七个人,为什么多一年。”
“因为有人记。”
“记的人是谁。”
“我爷爷。”
“你爷爷记着,所以他们多一年。”老石说,“现在你写她,多一年的人是她,少一年的人是你。”
“这我也懂。”
“你没懂。”老石说,“你写了她,她多一年。可这一年是谁给的?”
“我。”
“是你。”老石说,“所以这一年,得有人拿着。”
“谁拿。”
“你。”
陆拾的手开始抖。
“你的意思是,我写了她,我得记着她一年。”
“你得记着她一年。”老石说,“一天都不能忘。”
“我爷爷记了四十年。”
“他没写。”老石说,“没写就不算数。他那是自己心里记,跟自己较劲,秤上不认。”
“那我这个算数。”
“算数。”
院子里静了很久。
“要是我忘了呢。”
“忘了,她就散了。”老石说,“跟你爷爷一样,散了。”
陆拾低下头。
“我爷爷记了四十年,为什么她没散。”
“因为没写。”老石说,“没写,就不算数,她只是挂着。”
“挂着就不会散。”
“挂着不会散,也走不了。”
陆拾站在桌前,看着账本第一页那块空白。
“那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两个。”
“不写,她一直挂着。”
“一直挂着。”
“挂着的人,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老石说,“她不上秤,也不下秤。”
“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老石想了想。
“有。”
“你说什么。”
“没有的人,你连想都想不起来。”他说,“挂着的人,你一想就疼。”
“写了,我得记她一年,忘一天她就散。”
“没错。”
“那我还是写。”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见过她。”
“见过一面,就要记一辈子。”
“见过一面,也是见过。”陆拾说,“她要是在我这儿也挂了空,那她就真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老石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忘了就是散了,没有第二次。”
“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你能做到。”老石说,“人不是想记就能记的。”
“那我就天天念给她。”
老石没有说话。
“念一遍不算一年?”
“不算。”
“那我就念给她听我自己的事。”陆拾说,“我今天吃了什么,收了什么,小满跟我说了什么。”
“说给她听。”
“说给她听。”
老石把烟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你这法子,是自己想的?”
“对。”
老石看了他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要是想到这一招。”
“他就不会挂四十年了。”
“是这么回事。”老石说,“他就不会挂四十年。”
老石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拾说,“挂着的人,连散都散不了。”
老石没有再说话。他退到院子里,站着。陆拾把笔按在纸上。第一笔,张。写完,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第二笔,秀。第三笔,云。三个字写完,他退开半步。字很清楚。
过了几秒,开始变淡。陆拾站在那儿,看着。
“别淡。”
他心里念了一遍。
“别淡。”
字淡到只剩一层影子。然后,停住。他抬起头。墙上的秤动了。秤砣从最里头,往上滑。陆拾看着那一格。他没想到,一格这么轻。也没想到,一格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