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别记我
屋里很闷。窗户关着,糊着一层旧报纸,纸上洇出一片黄。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四十八岁,脸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被子盖到胸口。她喘得很轻。
每一次吸气,胸口都要抬很久,才落下去。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缸子里是水。他用一根棉签蘸水,在她嘴唇上抹。抹一下,停一下。
“还喝吗。”
她摇了一下头。摇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缸子放在床头的板凳上。板凳上还放着一块毛巾,一盆水。水已经温了。他把毛巾拧干,给她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得很慢。
擦到嘴角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他的手腕。
“老陆。”
“我在听。”
“别擦了。”
他把毛巾放下。
“累了?”
“不累。”
她喘了一会儿。
“老陆。”
“嗯,你说。”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
“别记我。”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远。
“你说什么。”
“别记我。”她又说了一遍,“记着,是要还的。”
他没有说话。
“我娘家没人了。”她说,“我死了,没人记得我,这是好事。”
“什么叫好事。”
“没人记得,就走了。”她说,“有人记着,就走不了。”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听谁说的。”
“我娘说的。”她说,“我娘走的时候,跟我爹说的,让别记她。”
“你爹记了吗。”
“记了。”她说,“我爹记了她三年,第三年他也走了。”
他没有说话。
“老陆。”
“接着讲。”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答应我。”
他低下头。
“我不答应。”
她喘了两声,胸口一起一伏。
“你这人。”
“我这人。”他说。
“你答应我。”她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走了也不安心。”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松了一点。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老陆。”
“你说吧。”
“我那三床被子。”
“您说。”
“别烧。”
“怎么会。”
“烧了就没了。”她说,“留着,我儿子还能盖。”
他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小的那床,是我绣的。”她说,“绣得难看。”
“不难看。”
“难看。”她说,“我绣了三个月,绣成一朵歪花。”
他没有说话。
“等他长大了,你别告诉他这是我绣的。”
“怎么。”
“他要是知道,就舍不得盖了。”
窗外,天开始暗。
“老陆。”
“你说。”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嗓子哑了。”
“我嗓子一直哑。”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咳了很久。他把她的头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咳完了,她喘得很急。
“老陆。”
“我在听。”
“我困了。”
“睡吧。”
“我睡了,你别走。”
“我不走。”
她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松开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扶着她的头,一直到天黑。天黑了很久,他才把手抽出来。他把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黑。他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拆被子。一床。两床。三床。拆到第三床的时候,他停住了。是三床小被子。
他把那床小被子抱在怀里。抱着,蹲在地上。没有声音。画面断了。陆拾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地。他喘得很急。喘完了,他抬起头。天已经黑了。
“小满。”
“拾哥。”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她让他别记她。”
小满没有说话。
“他答应了。”
“你听见他怎么答的?”
“他说,我答应你。”
“答得干脆吗。”
陆拾想了想。
“不干脆。”
“哪句不干脆。”
“他说'我不答应',说了三次。”
小满没有说话。
“她逼了三次,他才答。”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他答了也不算。”陆拾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做不到。”
“他记了吗。”
陆拾低下头。
“他记了。”
“记了四十年。”
“记了四十年。”陆拾说,“可他一个字都没写。”
小满蹲在他旁边。
“怎么会。”
“因为写了,就结了。”陆拾说,“结了,她就走了。”
“那他现在算什么。”
“算食言。”
陆拾站起来,走进屋。账本在桌上。他翻到第一页。旧棉被三条。已收。下面是一块空白。四十年前,那里有过三个字。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空白。纸是平的。
“小满。”
“嗯,你说。”
“把铅笔给我。”
小满没有动。
“拾哥。”
“给我。”
“你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
“你要写谁。”
陆拾把账本摊开,指着那块空白。
“写她。”
“她让你爷爷别记她。”
“我知道。”
小满看着他。
“那你还写。”
陆拾抬起头。
“我必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