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三条被子
第一个筐里是纸。第二个筐里是金属。第三个筐里是塑料。第四个筐在墙根最里头,上头压着半扇旧门板,门板上又摞着一层报纸。陆拾搬仓库搬了三年,从来没动过那个筐。
他以为那是垫门板的。第一个筐、第二个筐、第三个筐,他天天翻。第四个筐,他一次都没碰过。不是忘了。是那个筐被压得太实在了。压得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它被碰。
现在他把报纸搬开。报纸是九十年代的,一层一层,压得很实,边角都黏在了一起。他把门板挪开。底下是一只竹筐。筐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是那种发黄的老式薄膜,一碰就“咔嚓”响。
塑料布上用麻绳捆了两道。绳结是死结。陆拾蹲在筐前,看着那个结。
“小满。”
“嗯,你说。”
“你过来。”
小满走过来,蹲下。
“这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打开吗。”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
“我爷爷捆东西,从来打活结。”他说,“他说活结好解。”
“这个是死结。”
“这个是死结。”
“谁打的。”
“他。”陆拾说,“他打活结打了三十年,这一回打了死结。”
“怎么。”
“因为活结好解。”陆拾说,“死结不好解。”
小满看着那个结。
“他是怕自己来解。”
陆拾抬起头。
“你说什么。”
“人打活结,是给别人留方便。”小满说,“打死结,是给自己留不方便。”
陆拾蹲在那儿,没有说话。这个结不是捆给别人的。是捆给他自己的。小满看着他。
“那你自己打的?”
“不是我。”
“小满。”
“接着讲。”
“一会儿我按上去。”
“你说吧。”
“我要是半天不说话,你别动我。”
“为什么这么说。”
“上一次我按了很久。”
“多久。”
“天亮到天黑。”
小满看着他。
“那我就在这儿坐着。”
“你不用。”
“我坐着。”她说,“你按你的,我数着我的。”
陆拾伸手,把绳结解开。绳子很脆,一使劲就断了一股。他解了很久。解开以后,他把塑料布掀起来。里面是三床被子。叠得很整齐,一床压一床。被面是蓝底白花的,那种六七十年代的花布,洗得发白,花只剩下一个影子。
陆拾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床上。棉花的味道。不是樟脑。是那种旧棉花在冬天被人盖过、又收起来、压了四十年的味道。
“三床。”
“三床。”小满说。
“账本第一页写着'旧棉被三条'。”
小满抬起头。
“这就是那三条。”
“这就是那三条。”陆拾说,“他没烧。”
“为什么没烧。”
“他说,烧了就没人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了。”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把三床被子一床一床抱出来,摊在地上。第一床,蓝底白花,补过两处。第二床,深灰的,边上是黑的,没有补丁,但是很薄,棉花结成了块。
第三床,最小。小满伸手,把那床小的掀开。
“这床小。”
“您说。”
“这不是大人盖的。”
陆拾低下头。那床小被子,大概只有一米二长,蓝底,上面绣着一朵花,绣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
“这是小孩盖的。”
“小孩盖的。”小满说。
陆拾伸手,摸着那朵花。
“我爸十八岁那年,我奶奶没了。”
“你说。”
“这床小被子,是他小时候盖的。”
小满没有说话。
“她把儿子的被子留到最后。”陆拾说,“她自己的两床,儿子的那一床。”
“为什么留儿子的。”
“因为那床是她绣的。”
陆拾把被子抱起来。很轻。比一床被子该有的重量轻。
“这么轻。”小满说。
“棉花散了。”陆拾说,“四十年,压也压散了。”
“那还留着干什么。”
“留着,能看出这是什么。”
小满把被子接过去,摊在膝盖上。
“这块布我认得。”
“认得?”
“蓝底白花。”她说,“这种布七十年代最常见。”
“你怎么晓得的。”
“我奶奶箱子底下有一块一样的。”
陆拾抬起头。
“你奶奶认识我奶奶?”
小满摇头。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说过名字。”
“那她怎么会有一样的布。”
“布是厂里发的。”小满说,“那年头一个厂一个花色,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陆拾没有说话。他把那床小被子抱了起来。他把被子贴在脸上。棉花,樟脑,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他把被子放下来,两只手按在上面。按下去的一瞬间,眼前一黑。
不是三十秒。不是二十年。也不是一整夜。这一次,是从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开始。他背后,小满喊了一声。
“拾哥。”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拾哥!”
他听见了。可他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