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四十六章

一九八六

老周在藤椅上睡着了。陆拾站在院子里,没有叫他。石榴树的叶子掉了一地,落在毯子上,也落在他膝盖上。他等了一会儿,老周自己醒了。

“来了。”

“周叔。”

“几点了。”

“三点多。”

老周咳了两声,坐直。

“你脸色不好。”

“我查着一件事。”

“什么事。”

陆拾把账本放在他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这一行。”

老周低下头,眯着眼睛看。

“旧棉被三条。已收。”

“您说。”

“后面没有名字。”

老周看了很久。

“没有。”

“其他行都有。”

“都有。”

“为什么这一行没有。”

老周没有说话。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压着。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第一页。”

“你以前没翻过?”

“翻过。”陆拾说,“我以前只看到日期,没看内容。”

老周抬起头,看院子外头。

“八六年。”

“八六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周说,“比你记得的任何一年都冷。”

“你怎么记得。”

“因为我那年三十。”老周说,“三十岁的人,记得冷。”

风把石榴树的一片叶子吹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年冬天,你奶奶没了。”

陆拾没有说话。

“她姓张。”

“我知道。”

老周抬起头。

“你知道?”

“我从纸上拓出来的。”陆拾说,“张秀云。”

老周把眼睛闭上,闭了一会儿。

“是我。”

“她是什么人。”

“外地人。”老周说,“苏北那边过来的,具体哪儿我不知道。”

“她怎么来的。”

“嫁过来的。”老周说,“那时候外地媳妇多。”

“她娘家呢。”

“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老周说,“她嫁过来的时候,一个送亲的都没有。”

陆拾站在院子里,掌心朝上翻了一下,看手上的纹。

“她怎么没的。”

“病。”

“什么病。”

“肺上的。”老周说,“咳,咳了半年,最后那一个月,咳出血。”

“去医院了吗。”

“去了。”

“没治好。”

“没治好。”老周说,“那年头,那种病治不好。”

陆拾低下头。

“她平时干什么。”

“在家。”老周说,“那会儿不兴女的出去上班。”

“她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老周说,“你爷爷白天出去收废品,你爸上学,她一个人。”

“一个人干什么。”

“补衣服,做饭,缝被子。”

“就这些。”

“就这些。”老周说,“她还爱在门口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人。”老周说,“看人走路。”

陆拾没有说话。

“你奶奶有个毛病。”老周说,“她看人走路,能看出腿有没有毛病。”

“怎么。”

“我说不上来。”老周说,“她自己说的,说走路歪的人,心里也歪。”

“你信?”

“我不信。”老周说,“她说什么我都点头。”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他膝盖上。

“她不爱说话。”

“不爱说?”

“不爱说。”老周说,“她外地口音重,说话人家听不懂,后来就不说了。”

“跟我爷爷说吗。”

“跟他说。”老周说,“就跟他一个人说。”

“她走的时候,我爸多大。”

“十八。”

“我爷爷呢。”

“四十八。”

“她呢。”

老周想了想。

“四十八。”

陆拾抬起头。

“一样。”

“一样。”老周说,“他们两个同岁。”

风停了。院子里很静。

“周叔。”

“你说。”

“她走的那天,你去了吗。”

“去了。”

“你看见什么了。”

老周把手放在毯子上,慢慢地把毯子往上拉。

“我看见你爷爷站在院子里。”

“他在干什么。”

“他在拆被子。”

陆拾的手一紧。

“拆被子。”

“拆被子。”老周说,“三床。一床一床拆。”

“为什么拆。”

“因为要烧。”老周说,“那年头,人走了,衣服被子都要烧。”

“烧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爷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烧了,就没人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那句话他听过一次。在第 40 章那个下午,老周说爷爷走之前交代过同一句话。八六年说了一遍。零九年又说了一遍。中间隔了二十三年。

“他把三床被子留下了。”

“留下了。”

“留在哪儿。”

老周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老周说,“他只跟我说过一句。”

“哪句。”

“他说,老周,我这辈子就欠一件事。”

陆拾往前站了一步。

“他欠什么。”

老周把毯子盖到膝盖上,慢慢地说:

“他说,我欠她一个名字。”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奶奶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年,说的话没几个人听得懂。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三床被子,老周只见过拆,没见过收。收被子的人,是爷爷自己。

而他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把一句话记四十年。说这句话的人,自己一个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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