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在册
沈砚来得比约的早。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你要查的人。”
陆拾低头看。姓名:张秀云。性别:女。出生年月:1938 年 6 月。籍贯:苏北。迁入时间:1966 年 3 月。婚姻状况:已婚。配偶:陆德昌。陆拾的手指停在最后那一行。
“1966 年。”
“1966。”
“她 1966 年来的。”
“没错。”
“我爷爷那年二十八。”
“是这么回事。”
陆拾往下看。下面是一大块空白。状态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在册。他抬起头。
“在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还在这个号上。”
“在册是不是等于活着。”
“不算。”沈砚说,“在册只说明这个号没人动过。”
“四十年没人动过。”
“没人动过。”
“为什么没人动。”
“因为没人敢查。”沈砚说,“户籍每年清一次,清的是重号和死号。她这种'迁出未落'的,最麻烦,谁碰谁担责任。”
“所以她就一直挂着。”
“一直挂着。”
“挂着有什么坏处。”
“坏处是她的号还在用。”沈砚说,“号码是连着房子的,房子连着人。”
“意思是她还在户籍里。”沈砚说,“没注销。”
“她 1986 年就没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注销?”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一张注销申请表的复印件,表格是老式的,红框,格子里手写。日期那一栏是空的。姓名:张秀云。注销原因: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陆拾把脸凑近。那行字是:本人申请迁出。
“迁出。”他念出来。
“迁出。”沈砚说,“不是死亡注销。”
“她死了,怎么迁出。”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沈砚说,“她死亡了,但没有死亡登记。”
“没有死亡证?”
“没有。”
“那她的尸体怎么处理。”
“火化记录上是有的。”沈砚说,“1986 年 12 月 19 日,火化。”
“那不就是死了。”
“火化了,但户籍没注销。”沈砚说,“这两件事,不在一套系统里。”
陆拾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上,拇指来回蹭。
“谁去办的迁出。”
沈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栏,签名。申请人:陆德昌。陆拾盯着那三个字。
“我爷爷。”
“你爷爷。”
“他办的是迁出。”
“迁出。”
“不是死亡。”
“不是死亡。”
“迁出要理由吗。”
“要。”沈砚说,“表上有一栏,叫'迁往何处'。”
“他写了什么。”
“他写了两个字:随子。”
陆拾愣住。
“随子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是跟着儿子走。”沈砚说,“可你父亲那年一直在本地,没迁过。”
“那这个'子'是谁。”
“这个我真不知道。”沈砚说,“这一栏,是整张表上唯一一个手写的。”
陆拾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有人在收废纸,喊了一声“收破烂儿——”,声音拖得很长。
“沈砚。”
“我在听。”
“一个人在系统里'迁出',会怎么样。”
“会变成'去向不明'。”沈砚说,“系统里还留着他的号,但他的位置空了。”
“位置空了,会有人来占吗。”
沈砚抬起头。
“你是想问,会不会有人顶。”
“正是。”
“会。”沈砚说,“但顶的是名,不是人。”
“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同名同姓、年纪差不多的人,她的号就可能被并到别人身上。”沈砚说,“并完,那个号就活了。”
陆拾站在窗边。
“我妈的号呢。”
沈砚愣了一下。
“你妈?”
“我妈的号,也'迁出'过吗。”
沈砚低下头,翻手里的东西。翻了很久。
“陆拾。”
“嗯,你说。”
“你母亲那一栏,是空的。”
“什么叫空的。”
“就是你这一户上,只有你父亲,和你。”沈砚说,“母亲那一栏,没有登记。”
屋里静了下来。陆拾转过身。
“没有登记。”
“没有。”
“我一出生就没有?”
“你一出生就没有。”沈砚说,“2003 年的出生登记上,母亲那一栏是划掉的。”
“划掉的。”
“划掉的,用钢笔划的,划了一道。”
“划掉之前,写过名字吗。”
“写过。”沈砚说,“我放大看过,划痕底下有笔画的槽。”
“什么字。”
“看不出来。”
陆拾站在那儿。他连“我妈叫什么”这件事,都得靠一道笔画的槽来猜。陆拾站在那儿,脚底下有点虚。他一直以为,他妈是改嫁走了。他从来没问过,因为他觉得那是件丢人的事。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改嫁。是从来没有。他把那张登记表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