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一行
秤上七十二格。陆拾站在秤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光从窗户进来,落在秤杆上,把那些刻度照得清清楚楚。七十二。七十一格是他,一格是陆拾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写字台前,把账本翻开。
他要往前翻。一直翻到第一页。三十多年,几千行字。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中间,纸的颜色开始变深。再往前,纸变脆了,一翻就有细小的声音,“沙”。他翻得很慢。
有的页上记着旧棉被,有的页上记着纸壳,有的页上记着铁皮、铜线、塑料瓶。每一行都有日期,有品名,有斤两。斤两后面,偶尔有一个名字。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有一页上,一整行字被划掉了。横着划的,笔很重,纸都划破了。划掉的那一行后面,写着两个字:退了。陆拾看着那两个字。他不知道“退了”是什么意思。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往前。
再往前,字迹就全是他爷爷的了。一撇一捺都往里收,收得很紧,像写字的人在攥着什么东西。他翻到最后。第一页。纸已经不成样子了。边上缺了一块,中间有一道很长的裂,是被压出来的。
日期在左上角。一九八六年。陆拾看着那个年份。一九八六年。他算了一下。那一年,他爷爷四十八岁。那一年,他爸十八岁。那一年,还没有他。第一行写着:旧棉被三条。已收。
就这一行。没有斤两。没有名字。陆拾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还是一样。他把账本举起来,对着窗户。纸很薄,光透过来,把字照得发亮。
“旧棉被三条。已收。”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往下翻。第二行:纸壳,四十二斤。第三行:铁皮,十一斤。第四行:报纸,七十六斤。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十行,他停住了。第三十行后面,有一个名字。
王秀兰。他往下翻。第五十行,有一个名字。第八十行,有一个名字。他加快了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百页,他停住。手在抖。三十多年,几千行。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有的写得清楚,有的写得潦草,有的只写了一个姓。只有第一行没有。只有第一行。陆拾把账本放下,坐在凳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笔筒里摸出那支铅笔。
又从抽屉底下找出一张薄纸。那种包东西用的拷贝纸,很薄,透光。后门口有人。小满提着菜回来,看见他趴在桌上。
“拾哥。”
“过来。”
“干什么。”
“帮我压着。”
小满走过来,把手按在纸上。
“这是什么纸。”
“拷贝纸。”
“干什么用。”
“拓字。”
“拓什么字。”
“不清楚。”陆拾说,“这一页上,本来有字。”
“被人擦了?”
“被人擦了。”
小满低下头,看那张纸。
“擦得这么干净,你怎么知道有字。”
“因为纸上有槽。”
“什么是槽。”
“写字的时候,笔压下去,纸会凹。”陆拾说,“墨擦得掉,槽擦不掉。”
“你爷爷教你的?”
“我爷爷没教过我。”陆拾说,“这是收废品的手艺。”
“收废品还学这个。”
“旧账本、旧书信,有时候要认上头的字。”陆拾说,“压痕比墨结实。”
小满没有说话。
“压紧。”
“压着呢。”
他把纸覆在第一页上。用手压平。然后他把铅笔横过来,用笔芯的侧面,轻轻地涂。一下。两下。涂到第三下,纸上浮出东西来。不是墨。是凹下去的痕。有人在这个位置写过字,写得很用力,把纸压出了槽。
后来那些字被擦掉了。墨擦掉了,槽还在。陆拾的手停住。他把铅笔放下,换了个角度,接着涂。槽一点一点显出来。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三个字的轮廓。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第一个字,上面一个“弓”,下面一个“长”。张。第二个字,上面一个“禾”,下面一个“乃”。秀。第三个字,上面一个“二”,下面一个“厶”。云。张秀云。陆拾把纸捏在手里。
他翻了那么多遍账本,从来只看日期和斤两。一页一页,几千行。他从来没想过,第一行是空的。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一天都没有。他六岁那年爷爷走了,之后被送到姥姥家。
姥姥家的人,从来不提爷爷那边的事。他爸也不提。他连自己奶奶姓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这个名字,从一张四十年前的纸上浮了出来。而且它被擦掉了。
不是撕掉,不是划掉。是擦掉。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槽。擦的人知道,纸上有痕。可他还是擦了。陆拾把纸放在桌上,把手按在那三个字上。手心那块地方,热得像贴了一块炭。
他猛地抬起头。屋里没有人。秤上七十二格。他站起来,走到秤底下。仰头看。七十二格。他伸手,扶住秤杆。杆子是凉的。可他手心那块地方,越来越烫。
“小满。”
没人应。他想起来,小满今天上午去店里了。他把那张拓出来的纸对折,又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把账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门开着。巷子里有太阳。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墙上的秤,四个竹筐,一地的旧报纸。三十六年。他把门带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