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交接
老石坐在门槛上,抽第二根烟。天黑了。陆拾坐在院子里,背靠着墙。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爷爷写了十七个名字。”
“十七个。”
“那他自己少了多少。”
老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抽了一半,才开口。
“一个名字,一年。”
“一年。”
“一年。”
陆拾抬起头。
“他写了十七个。”
“十七个。”
“那他少了十七年。”
“十七年。”
“他本来能活多少。”
老石把烟摁灭。
“八十八。”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
“八十八。”陆拾重复了一遍。
“八十八。”老石说,“他 1938 年生,本来能活到 2026。”
陆拾坐在那儿,没有动。今年就是 2026。
“他要是没写那十七个名字,他现在还活着。”
“还活着。”老石说,“八十八岁,坐在这条巷子口晒太阳。”
陆拾低下头。
“他为了记别人,把自己记没了。”
“不是记没了。”老石说,“是换没了。”
“有区别吗。”
“有。”老石说,“记没了,是没人记得他。换没了,是他自己把年数拿出去了。”
“拿给谁了。”
“拿给那十七个。”老石说,“他每写一个,那个人就多一年。”
“多一年干什么。”
“多一年被人记着。”
陆拾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敲。
“那我刚才写的这个。”
“他多了一年。”
“七十一变七十二。”
“七十二。”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能多。”老石说,“多一年,就多一年有人念他。”
陆拾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骗我。”
“你问。”
“账本上那行字。”
老石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行。”
“'第三个,别碰'。”
老石没有回答。
“我问过沈砚。”陆拾说,“她说那五个字是手指蘸漆写的,没有笔锋,鉴定不出人。”
“嗯,你说。”
“可箱子里那罐漆,早干成块了。”
“接着讲。”
“账本上那行,是软的。”
老石把烟头捏在手里。
“是我写的。”
陆拾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年九月。”老石说,“你收第一条假肢之前。”
“谁让你写的。”
“他。”
“糊脸那个。”
“他。”
陆拾站起来。
“他为什么要写那行字。”
老石看着他。
“他说,别让孩子碰。”
院子里很静。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能说。”老石说,“他只管收,不管劝。他要是劝了,他自己就散了。”
“所以他找了张纸,蘸了漆,让你代笔。”
“没错。”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成拳。
“我恨了他一整个月。”
“我知道。”
“我以为那行字是威胁。”
“不是威胁。”老石说,“是拦。”
陆拾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屋,把账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第三个,别碰。五个字,红漆。他伸手,在那五个字上摸了一下。指腹上还是红的。
“老石。”
“你说吧。”
“他现在在哪儿。”
“散了。”
“散了是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老石说,“散了就是散了。”
陆拾把账本合上。
“那第二只箱子呢。”
老石抬起头。
“哪只。”
“2003 年那只。”
“在我这儿。”
“你不是说押了吗。”
“押了。”老石说,“他押给我,换了十七年。”
“换谁的十七年。”
“你的。”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2009 年 12 月 7 日下午,他来找我。”老石说,“他抱着第二只箱子,说,我把这个押给你。”
“押什么。”
“押你。”老石说,“他说,我孙子六岁,我要他平平安安长到二十三。”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他不能再记自己。”老石说,“他把自己的名字押出去,从那天起,谁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想不起来爷爷的脸。是有人把它拿走了。
“那我今天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老石说,“因为押期到了。”
“到今天为止?”
“到今天为止。”
“那箱子呢。”
老石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箱子还在我那儿。”
“我去取。”
“你取不了。”老石说,“押期到了,东西不还给你。”
“那还给谁。”
老石回过头。
“还给你爷爷。”他说,“可你爷爷没了。”
陆拾站在院子里。
“所以它归我。”
“归你。”
“我什么时候能拿。”
老石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秤。
“你先看看秤。”
陆拾转过身。秤砣停在七十二。不是七十一。
“怎么是七十二。”
“你刚才写的那个名字。”老石说,“多了一年。”
“我刚数到七十一。”
“你数的时候,他只被人记了七十一年。”老石说,“现在多了一年。”
“哪来的一年。”
老石看着他。
“你。”
陆拾站在秤底下,看了一会儿。
“老石。”
“您说。”
“我写一个名字,他多一年,我少一年。”
“是这么回事。”
“那我要是写十七个。”
“你就少十七年。”
“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老石说,“少十七年,你还能活到六岁。”
陆拾站在那儿。
“六岁。”
“六岁。”
风从巷子口进来。
“你爷爷写十七个的时候,四十六岁。”老石说,“他还有三十年可以拿。”
“我只有二十三年。”
“你只有二十三年。”
陆拾站在秤底下,抬起头。秤上七十二格。
“那这杆秤,是给我用的,还是给我看的。”
老石已经在门外了。
“你自己想。”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没了。小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小满凑过来,声音很低。
“拾哥。”
“你说。”
“他说的那些,你别全信。”
“怎么。”
“他也有他的账。”小满说,“他告诉你一件事,未必是为了你好。”
陆拾抬起头。
“你怎么晓得的。”
“他从进门到现在,看了七回秤。”小满说,“一个人老看那样东西,说明他也在等。”
陆拾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他说的那些,你信吗。”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里的账本。第十八格,你替我写。他忽然明白,这句话不是在交班。是爷爷在拦他。十七年,爷爷替他还完了。剩下的,他得自己活。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门开着。他蹲下去,把脸凑近门框。木头很旧了,被手摸得发亮。他从下往上找,一寸一寸。找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他停住。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痕。
不是刻的。是写的。铅笔写的,已经洇进木头里,只剩一点灰。只有一个字。他认了很久。那个字是“欠”。陆拾蹲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他没想到,他爷爷在最后一夜,给自己写的是一个“欠”字。
欠谁的。欠多少。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