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十八格

陆拾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地。他喘得很厉害。喘完了，他抬起头。天是亮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拾哥。”

小满蹲在他旁边。

“你哭了。”

陆拾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是湿的。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什么。”

“看见他的脸。”

小满没有说话。

“眉毛很浓。”陆拾说，“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断口，是疤。”

“下巴上也有一块。”

“他抽烟，把烟夹在左手第三根手指上。”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弯。”

陆拾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穿那件棉袄，袖口那块补丁是灰的。”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他说完，抬起头。

“他下巴上那块疤在左边。”小满忽然说。

陆拾转过头。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刚才说的。”小满说，“你说左边有一道断口，下巴上也有一块。”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小满说，“你一口气说了七条。眉毛、疤、烟、眼睛、棉袄、补丁、左脚。”

陆拾站在院子里，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

“七条。”

“七条。”小满说，“我数着呢。”

“你为什么数。”

“因为你说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小满说，“我怕你忘，就一条一条记下来。”

陆拾看着她。

“你记在哪儿。”

小满摊开手，手心里有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被汗洇开了一点。陆拾看着那几行字。

“小满。”

“你说。”

“你奶奶，是不是住过我爷爷隔壁。”

小满抬起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奶奶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她补裤子吗。”

“补。”

“补花布吗。”

小满愣了一下。

“补。最后那一针总往回倒。”

陆拾站在院子里。他想起那块花布补丁角上的圈。他早就见过她的手艺。这个巷子里，一直有人替爷爷看着他。只是他不知道。

“我全都想起来了。”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拾哥。”

“我在听。”

“那你现在。”

“现在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账本在桌上。他翻到最后那一页。第十八格，你替我写。他从笔筒里摸出那支铅笔。短的，笔杆上缠着胶布。他握着笔，站在桌前。手在抖。他先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遍。

陆。德。昌。三个字，写了四遍，才写得不像手抖。他把废纸揉掉，扔在脚边。然后他回到账本前。那一格是空的，空得像一张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写。第一个字，陆。

第二个字，德。第三个字，昌。写完，他把笔放下。那三个字的墨，一开始很清楚。过了几秒钟，开始变淡。淡得像要渗进纸里。陆拾站在那儿，看着。

“别淡。”他说。

“别淡。”

字淡到只剩一层影子。然后，停住了。不是消失。是定在了那里。他抬起头。墙上的秤动了。秤砣从“一”那一格往上滑。滑得很慢。二。三。四。陆拾站在秤底下，数着。

五，六，七……数到二十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坐到了地上。数到四十的时候，他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出声了，嘴唇在动，数在心里。

数到六十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牙在响。数到七十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只有秤杆上那根线，一格一格，很轻地滑。一直数到七十一。秤砣停住。

秤杆平平地悬在那儿。

“七十一。”他念出来。

他站在秤底下，仰着头。嗓子干得发疼。他想喝水，可他没有动。三个人，三个数。二十三，九，四十一。现在多了一个，七十一。这四个数摆在一块儿，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前面三个都是“被人记住的年数”。

只有这个七十一，是他自己活出来的。爷爷是第一个活满自己年数的人。可他也只活满了这一次。后门口有人。

“七十一。”老石站在门口，说。

陆拾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老石说，“我看你写。”

他走进院子，抬头看秤。

“七十一。”

“七十一。”陆拾说。

“你爷爷活了七十一岁。”

“我知道。”

“1938 年 4 月生，2009 年 12 月。”老石说，“七十一。”

“这七十一年，他一天没被人忘过。”

老石没有说话。

“对吗。”

“是。”

陆拾站在秤底下，仰着头。

“那对他来说，是好事。”

“是好事。”

“可他自己呢。”陆拾说，“他被人记了七十一年，他自己记得谁。”

老石看着他。

“他记得十七个。”

“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不在他记得的人里头。”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秤。七十二格。一个人被记了七十一年，一天都没断过。可他自己，是这七十一年里唯一没被记的那一个。他一直在替别人攒年数。

自己一格都没留。他把账本翻到那一页，用指甲在格子上压出一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