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床
屋里有一盏灯。十五瓦的,黄的,吊在梁上,晃。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六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被子盖到胸口。孩子睡着,呼吸很重,一声一声,像拉风箱。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有一块补丁。他怀里抱着一床被子。不是新的。是灰的,洗到发白,边上是蓝的。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怀里的被子放下,掀开孩子身上那床薄的,把这一床盖上去。盖得很轻,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孩子的下巴。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手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
“还烫。”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
“爷爷出去一趟。”他说,“回来给你买糖。”
孩子没有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回来。他把孩子露在外头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塞完,他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
“陆拾。”
他叫了一声。孩子没有应。
“陆拾。”他又叫了一声。
“嗯……”孩子在梦里应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说”的笑。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外头很冷。风从北边的荒地刮过来,卷着煤渣和塑料袋。
他走到门口,站住。伸手,往棉袄内兜里摸。摸出一个纸箱。不是。他摸出半截铅笔。铅笔很短,只剩一截,用布条缠着。他把铅笔在手里捏了一下,又塞回去。他往前走。
巷子里没有人。走到巷口,他停下,回头看自己家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来,继续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他熟。他自己家的后门。
不,不是。他看到门牌号的时候,愣了一下。解放路 12 号。他站在自己的门口。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放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手空着。
另一只手也空着。他低头看脚边。脚边什么都没有。没有被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不是跪。是蹲,蹲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
他蹲了很久。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盆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她把水泼在墙根下,“哗”的一声。抬头,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她愣了一下。
“老陆?”
“嗯,你说。”
“你蹲这儿干什么。”
“歇会儿。”
“屋里不歇,蹲门口歇。”
“屋里闷。”
女人把盆夹在腋下,走过来。
“你孙子呢。”
“睡了。”
“烧退了没有。”
“退了点。”
“退了点是多少。”
“三十八。”
女人皱起眉头。
“三十八还叫退了点。”
“比昨天好。”
女人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老陆。”
“接着讲。”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下午你在院子里晒被子。”女人说,“晒了整整一下午。”
他没有说话。
“晒被子是好事。”女人说,“可你把最厚的那一床叠好了,抱在怀里,抱着不撒手。”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抿了一下。
“你这是要出远门。”
“不算远。”
“多远。”
“走一趟就回来。”
“走哪儿。”
他没有回答。女人把盆换了个手。
“老陆。”
“你说吧。”
“你要是出远门,我替你看孩子。”
“不用。”
“你这人。”
“我孙子怕生。”他说,“他认你。”
女人愣住。
“他认我?”
“他认你补的裤子。”他说,“他晚上哭,摸到那块花布补丁,就不哭了。”
女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冬天裂着口子,指关节上贴着胶布。
“那我给你补几件。”
“不用。”
“我给你补。”女人说,“你把要带走的衣服拿出来。”
“我不带衣服。”
女人抬起头。
“你带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了一下,又拿出来。
“就带一床被子。”他说。
“给谁。”
“给一个欠我被子的人。”
女人看着他。
“谁欠你被子。”
“我自己。”
女人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我自己欠我自己一床被子。”他说,“欠了十一年。”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女人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老陆。”
“您说。”
“你进屋吧。”她说,“外头冷。”
“我再坐会儿。”
女人进去了。门关上。巷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人应。因为里头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
“送到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他回过头,看那扇门。这一次,他不是看门。他抬起头,看门楣上头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棉袄内兜。
摸出那半截铅笔。他把铅笔举起来,对着门框。手在抖。他迟迟没有落笔。画面在他眼前开始抖。不是画面在抖。是他自己在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然后他把铅笔按在木头上了。他写了一个字。写完,他退开半步,看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他伸手,用袖子去擦。擦了三四下,擦淡了一点,没有擦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字。
然后他把铅笔塞回去,转身走了。走进巷子深处的黑里。走到一半,他回过头。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门缝里的灯亮着。灯底下,床上那个孩子翻了个身。他忽然明白,他这一走,孩子明天早上醒来,就会以为他出去买糖了。
而糖,他忘了买。画面断了。陆拾跪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地。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血吐在地上。不多,就一小口。他抹了嘴,抬起头。天已经黑了。
“小满。”
“拾哥。”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
风把他吐在地上的那口血吹得发暗。他忽然明白,那一回头,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