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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被子

他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摊在地上。太阳照着。被子上的味道散开来。樟脑,棉花,还有一点很淡的煤烟。他跪在被子上,两只手一寸一寸地摸。摸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摸第二遍,摸到角上,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硬。不是棉花压久了的那种硬。是那种“里面有东西”的硬。小满伸手,摸了摸被面。

“这块灰补丁,跟你爷爷袖口那块一样。”

陆拾低下头看。

“颜色一样。”

“布也一样。”小满说,“都是那种老棉布。”

“你怎么晓得的。”

“我奶奶补了几十年。”她说,“这种布一摸就知道,织得稀,一扯就开。”

陆拾把手指按在那块灰补丁上。

“这块是他自己补的。”

“谁跟你说的。”

“针脚是往外撇的。”陆拾说,“他缝东西,从来不收针。”

小满把手收回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不知道。”

“现在怎么知道。”

“我刚想起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角。

“小满。”

“你说吧。”

“你过来。”

小满走过来,蹲下。

“你摸摸这里。”

小满伸手,按了按。

“有东西。”

“有。”

“拆吗。”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床被子。三块补丁。一块深蓝的,一块灰的,一块是旧的军绿。针脚很粗,一行一行,往外撇。不是女人缝的。

“拆了,就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这床被子。”

小满看着他。

“拾哥。”

“您说。”

“被子本来就是拿来盖的。”她说,“你盖了十七年,它已经值了。”

陆拾没有说话。

“我奶奶拆东西之前,都要先跟它说一声。”小满说。

“说什么。”

“她说,我要动你了,你别怪我。”

陆拾低下头。

“我要动你了。”他说,“你别怪我。”

他从桌上摸出一把小剪刀。刀尖插进缝里,一点一点挑。刀尖钝了。他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用刀背把线一根一根压断。线很结实。挑一根,断一根。他挑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挑到第十几根的时候,线松了。他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摸到的不是纸。是布。他把那块布抽出来。小满凑过来。

“什么东西。”

“一块布。”

“上面有字吗。”

“有。”

陆拾把布摊在手心里。

“你念。”

小满念了一遍。

“陆德昌。”

“你认得这三个字吗。”

“不认得。”

“这是我爷爷的名字。”

小满没有说话。

“我念给你听。”陆拾说,“陆,大陆的陆。德,德行的德。昌,昌盛的昌。”

“你以前不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他叫陆德昌。”陆拾说,“可我没念过。”

“为什么没念过。”

“因为念了也没用。”他说,“没人应。”

“你现在念,我应。”

陆拾看着她。

“陆德昌。”

“哎。”小满说。

陆拾没有说话。

“你不是说没人应吗。”小满说,“我应了。”

“应的不是他。”

“那我再应一声。”

“没用的。”陆拾说。

“没说没用。”小满说,“我奶奶讲,名字是喊出来的。你喊,就有人应;没人应,就喊七遍。”

“七遍够了?”

“七遍不够就喊七十遍。”

陆拾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布。

“我爷爷这十七年,喊过我多少遍。”

小满没有说话。

“他一定喊过。”陆拾说,“喊完了,没人应,他就走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很小的一块,比手掌还小,四四方方,是从旧衬衫上剪下来的,边上还带着锁边的线。布上有字。铅笔写的。三个字。陆德昌。陆拾把布捏在手里。

“陆德昌。”

他念了一遍。

“这是我爷爷。”

小满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名字缝在这儿。”

“缝在你的被子里。”

“缝在我盖了十七年的被子里。”

陆拾跪在地上,两只手托着那块布。

“小满。”

“你说。”

“你说他为什么把名字缝在这儿。”

小满想了想。

“因为被子是要跟着人走的。”她说,“衣服会扔,鞋会坏,被子不会。”

“被子会盖一辈子。”

“被子会盖一辈子。”小满说,“你盖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陆拾的手在抖。

“他把我名字缝在别人被子里。”他说,“把他自己名字缝在我被子里。”

“换。”

“换什么。”

“换你们俩谁都丢不了。”

院子里静了很久。风把被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小满。”

“我在听。”

“你先回去。”

“怎么会。”

“我要看一样东西。”

小满看着他。

“看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我更不能走。”

陆拾没有说话。他把那块布放在膝盖上,把两只手按上去。按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不是三十秒。也不是二十年。这一次,是从头开始。耳朵里先有声音。是风。

那种从空地上刮过来、卷着煤渣的风。然后是灯。十五瓦的,黄的。他忽然明白,他看的不是别人。这里面那个孩子,是他自己。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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