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找了七天
他掀开被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被子是灰的,洗到发白,边上是蓝的。上头有三块补丁。针脚很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跟他见过的另一种针脚不一样。他把被子摊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第三遍,什么都没摸到。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那天夜里,他没有开灯。他跪在床上,两只手在被子上一把一把地抓。抓到后半夜,什么都没抓到。第二天,他去老周家。
“周叔。”
“来了。”
“我爷爷的东西,还有吗。”
“没了。”老周说,“都烧了。”
“烧了什么。”
“衣服,鞋,一个搪瓷缸,两本小人书。”老周说,“按规矩烧的。”
“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老周坐在藤椅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说过一句。”
“哪一句。”
“他说,老周,我这一趟出去,回不回得来,说不准。”
陆拾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还说。”
“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别给我烧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烧了,就没人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了。”老周说,“留着,还能看一眼。”
“那你留了什么。”
“我一样都没留。”老周说,“我那时候不懂。”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现在懂了。”他说,“留一样东西,就是替人记一回。”
“谁让烧的。”
“他自己。”老周说,“他走之前交代的,说东西别留,留了招事。”
“那箱子呢。”
“箱子他没说。”老周说,“所以箱子还在。”
陆拾站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给过。”
“什么话。”
“一只碗。”老周说,“他说那只碗是他爹的。”
“碗呢。”
“碎了。”老周说,“去年冬天,我端汤,手一抖。”
第三天,他去找沈砚。
“我想查一样东西。”
“你说什么。”
“我爷爷的遗物清单。”
沈砚把笔放下。
“你想找什么。”
“找一件他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
“档案里没有。”沈砚说,“失踪不是死亡,没有遗物清单。”
“那有什么。”
“有一样。”沈砚说,“2009 年 12 月 9 日,你父亲来报案,做了一个笔录。”
“笔录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12 月 6 日晚上。”沈砚说,“你父亲说,那天他回家,看见你爷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床被子。”
陆拾抬起头。
“被子。”
“被子。”沈砚说,“你父亲问他,这么晚了不进屋干什么。他说,等个人。”
“等谁。”
“你父亲问他了。”沈砚说,“他说,等一个欠我被子的人。”
陆拾站在那儿,手扶着桌沿。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进屋了。”沈砚说,“第二天早上起来,门口没人了。”
“被子呢。”
“笔录里没写。”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把仓库翻了两遍。旧的货架拆了,墙根的砖撬了两块,四个竹筐全倒出来,一个一个摸底。什么都没有。第七天下午,小满来送饭。
她进门的时候,陆拾正蹲在地上,把一堆旧报纸一张一张翻。
“拾哥。”
“放桌上。”
“你三天没出门了。”
“你说。”
“你在找什么。”
“找一件我爷爷给我的东西。”
小满把饭盒放在桌上,蹲下来。
“找到了吗。”
“没有。”
“他给过你什么。”
“我不知道。”陆拾说,“我六岁他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小满看着他。院子里很静。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铁皮“哗啦”响。
“拾哥。”
“我在听。”
“你晚上盖什么。”
陆拾抬起头。
“哪一句。”
“你晚上睡觉,盖什么。”
“被子。”
“哪来的被子。”
陆拾蹲在那儿,没有动。
“我搬来的时候带的。”他说,“从姥姥家带出来的。”
“带了几年了。”
“一直带着。”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看自己的床。那张板床靠在墙根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灰的,洗到发白。上头有三块补丁。
“小满。”
“嗯,你说。”
“这被子,我盖了十七年。”
“我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它是哪来的。”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然后他跪下去,把被子抱起来。很沉。比一床被子该有的重量沉。他把被子抱到床上,摊开。棉花在响,细细的,“沙沙”。他把手伸进去,一寸一寸地按。
按到第七下,手指停住了。被角那一块,硬得像塞了一块砖。他抬起头。
“小满。”
“接着讲。”
“拿剪刀来。”
小满愣了一下。
“你要拆?”
“拆。”
“拆了就没了。”
陆拾把被角捏在手里。
“我不拆,它就一直盖在我身上。”他说,“我盖了十七年,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找来一把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