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物换一名
老石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陆拾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小满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老石旁边,又端了一杯,放在陆拾手边。
“石师傅。”
“嗯,你说。”
“你干这个,多久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小满说,“那你今年多大。”
“四十五。”
“二十二岁接的手。”
“二十二。”
小满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你还有多少年。”
老石把烟摁灭在门槛上。
“这个不能问。”
“怎么。”
“问了,就快了。”
陆拾抬起头。
“第十八格。”
老石看着他。
“你要写。”
“我要写。”
“写谁。”
“我爷爷。”
老石没有说话。
“不行?”
“行。”老石说,“但不是白写。”
“什么规矩。”
“一物换一名。”
陆拾站起来。
“这话怎么说。”
“意思是你写一个名字,得拿一件东西换。”老石说,“换出去的东西,回不来。”
“什么东西。”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什么叫真正属于。”
“他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
“他什么都没带。”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那就找他给出去的东西。”老石说,“他给过谁,谁还留着。”
陆拾想起那床被子。
“被子。”
“被子你用了。”
“用了。”
“那就没了。”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老石说。
“你说什么。”
“你想想。”
“我想不出来。”
老石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身上,有没有他给的东西。”
陆拾低下头,看自己。一件旧夹克,一条工装裤,一双胶鞋。
“没有。”
“再想想。”
“真的没有。”
“你手上呢。”
陆拾把手翻过来。手心是空的。手背也是空的。
“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老石站起来。
“你再想想。”
他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那杆秤。
“你这杆秤,现在几格。”
“一格。”
“一格是什么。”
“二十三岁。”陆拾说,“我一格。”
老石转过身。
“你二十三岁,秤上只有一格。”
“正是。”
“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许云二十三岁死,秤上是二十三格。”老石说,“因为她二十三年,每一年都有人记着。”
“我知道。”
“李建活三十三岁,秤上九格。”老石说,“因为只有前九年有人记着。”
“我也知道。”
“你呢。”老石说,“你今年二十三,秤上一格。”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不是一年。”老石说,“是一格。”
“有什么区别。”
“一格,是有人记着你一年。”老石说,“你活二十三年,秤上只有一格,说明这二十三年里,只有一年,是有人在记着你的。”
陆拾的呼吸停了一下。
“只有一年。”
“只有一年。”
“哪一年。”
“你自己想。”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墙头上压下来。他想不起来。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过。
“我想不起来。”
“那就对了。”老石说,“被记着的那一年,你还没记事。”
“你这是指什么。”
老石走到门口,把工装的领子竖起来。
“意思是你爷爷记了你一年。”他说,“就一年。剩下的二十二年,他在替你付账,顾不上记你。”
陆拾站在那儿,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按了一下,按出“咔”一声。
“那我这二十二年,是谁记的。”
“没人记。”
“那秤上为什么有一格。”
“因为有一年,是你爷爷在记。”老石说,“他记了你一年,然后他就去还债了。”
风从巷子口进来,把地上的纸片吹起来。
“你想写第十八格。”老石说,“可以。”
“我拿什么换。”
“拿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老石说,“只是你还不知道那是他的。”
他转身,走出门。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拾。”
“接着讲。”
“你找了这么多年的人,有没有找过你自己。”
陆拾站在院子里。
“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老石说,“你身上,有多少东西是他给的,你数过吗。”
他走了。陆拾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小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拾哥。”
“你说吧。”
“他说的'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是什么。”
陆拾没有说话。
“拾哥。”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身上。”陆拾说,“哪一样是他给的。”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鞋。看自己身上的夹克。
“这件夹克是我自己买的。”他说,“九十块,旧的。”
“鞋呢。”
“鞋是捡的。”
“裤子。”
“也是捡的。”
小满看着他。
“那你还剩下什么。”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抬起头。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拾哥。”
“别跟来。”
“你去哪儿。”
“床上。”
陆拾走进屋。屋里很暗。板床靠在墙根底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占了半个床。他站在床边,没有动。这床被子他盖了十七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它。现在他站在那儿,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一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可这床被子,是他从姥姥家带出来的。那天他十六岁,拎着一个蛇皮袋,把被子卷起来塞进去,就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床被子。别的都扔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被角捏起来。被角很硬。不是棉花结块的那种硬。可他还没细想,外头小满就喊了一声。
“拾哥。”
“您说。”
“石师傅走了。”
陆拾松开手,把被角放回去。被子叠得跟刚才一模一样。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找了七天的东西,一直盖在他身上。十七年,他每天晚上都在摸它。
他把手放在箱子盖上,没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