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2003
盒盖很紧。锈住了。陆拾用指甲撬,撬不动。他去找了一把起子,沿着缝撬了一圈,“咔”的一声,盖子松了。掀开。里面是一股味道。樟脑,纸,还有一点铁锈。最上面是一张纸。
对折的,四四方方,跟第三个箱子里那些一样。他打开。孙德海。第二张。刘玉兰。第三张。(空白)陆拾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三张。”
“三张。”老石说。
“两张有名字。”
“两张。”
“第三张是空的。”
“第三张是空的。”
陆拾抬起头。
“第三个箱子里,第十七张也是空的。”
“我知道。”
“为什么总是空一张。”
老石看着他。
“因为他不给自己写。”
“为什么这么说。”
“给自己写的,不算。”
“那谁给他写。”
老石看着他。
“你。”
陆拾没有说话。盒子里还有东西。一张收条。那种老式的、两联的收据,红框,纸发黄,边上有一圈毛。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今收到 陆德昌 交来 两人。余 一人,未结。
陆拾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未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笔账挂着。”老石说,“挂着,他走不了。”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散不了。”老石说,“他得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有人来接。”
“接了多久。”
“十七年。”
陆拾把收条放下。
“十七年,他就挂在这四个字上。”
“挂在这四个字上。”
下面是一个签名。签名只有一个字。石。陆拾把收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是你签的。”
“我签的。”
“2003 年你就在干这个。”
“我 2003 年接的手。”
“你上一任是谁。”
老石没有回答。
“你也会有脸糊的那一天。”
“会。”
“什么时候。”
“收够的时候。”
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字条。比那三张纸小,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有格子。上面写着一行字,铅笔的,很淡:若我不在,交给我孙子。陆拾捏着那张字条,捏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
“2003 年。”
“2003 年他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他知道会有这一天。”老石说,“他从 1998 年就知道。”
“2003 年那两个人是谁。”
老石往前站了半步。
“孙德海,城南小卖部的。”他说,“刘玉兰,纺织厂退休的,一个人住。”
“他们怎么了。”
“孙德海 2003 年被顶了。”老石说,“顶得干净,连他老婆都不认得他了。”
陆拾的手停在桌上。
“被顶了。”
“被顶了。”老石说,“你爷爷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能把人认回来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老婆记起来了,可他儿子没有。”
“那刘玉兰呢。”
“刘玉兰送成了。”
“怎么送的。”
“她孙女。”老石说,“她孙女那年六岁,记得她奶奶会织毛衣。”
陆拾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第三个人呢。”
“没送到。”
“怎么会。”
老石看着他。
“因为那天他孙子发烧。”
屋里静了下来。小满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出声。
“你说什么。”
“2003 年 7 月 14 日,他孙子发烧。”老石说,“四十度。”
陆拾的手撑在桌沿上。
“我 2003 年才出生。”
“你 2003 年春天出生。”老石说,“七月,你四个月。”
“四个月发什么烧。”
“肺炎。”老石说,“差点没救回来。”
陆拾站在那儿,觉得屋里的光晃了一下。盒子里还有东西。压在字条底下。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比烟盒还小一点,四边是那种老式照片的齿边。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有一块补丁。婴儿裹在一床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陆拾把照片拿起来。他的手在抖。
“这是我。”
“是你。”
“这是我爷爷。”
“是他。”
陆拾盯着照片上那张脸。那张脸是糊的。不是老照片发虚,也不是曝光过度。是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在,可拼不到一起。陆拾把照片举到灯底下。
还是糊的。
“照片也是糊的。”他说。
“照片也是糊的。”
“怎么。”
老石看着他。
“你说呢。”
陆拾没有说话。
“照片是别人拍的。”老石说,“可看照片的是你。”
“那他自己看呢。”
“他自己看,是清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是同一个人。”老石说,“人看自己的照片,从来不糊。”
陆拾低下头。
“那他现在要是站在我面前。”
“也是糊的。”
“那我要怎么才算真想起来了。”
“不是看他。”老石说,“是看他做过的事。”
陆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他拿指腹在上头蹭了一下,蹭下一点灰。
“我做过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过。”老石说,“你才二十三。”
“那怎么办。”
“去找他做过的事。”老石说,“他做过的事,你身上全有影子。”
“什么影子。”
“你自己看。”
陆拾低下头。他把照片摆到灯下,又看了一遍。他手里这只铁盒,等于一本账。三张纸,两个人名,一个空位。而空着的那个位置,一直是留给他的。
“所以糊的是我?”
“糊的是你。”老石说,“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照片给你看一百遍,也是糊的。”
陆拾把照片放回桌上。
“那我怎么才能知道。”
老石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三张纸,收条,字条。收完,他把照片推到陆拾面前。
“这个留着。”
“怎么会。”
“因为到了那一天,它会变清楚。”
陆拾把照片捏在手里。
“哪一天。”
老石站起来,把盒子盖上。
“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他往门外走。
“我怎么才能想起来。”
老石走到门槛外头,站住。
“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话。”
“他替你付了什么。”
陆拾抬起头。
“他付了什么。”
“十七年。”老石说,“还有一只箱子。”
“那只箱子在哪儿。”
老石已经走进巷子了。
“你自己找。”
陆拾追出去。巷子里空的。他站在后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糊掉的照片。照片上那个人抱着他。他把照片凑到路灯底下,鼻尖几乎贴上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