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铁皮盒
后门口站着一个人。陆拾是在屋里听见的。不是敲门。是那种站得很稳、呼吸很匀的人,站在门外,不出声,也不走。他把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个子高,肩膀很宽。穿一件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臂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脸不糊。五官很清楚,眉毛短,鼻梁上有一道横纹,像常年皱眉头皱出来的。
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很定。
“你是陆拾。”
“我是。”
“我姓石。”他说,“城西的。”
陆拾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我在等你说。”
老石站在门外,右手在衣角上捻了两下,捻出一道褶。
“接手的。”他说。
“接什么。”
老石抬了抬下巴,往屋里指了一下。
“接它。”
陆拾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秤。
“糊脸那个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你写完名字那天晚上。”老石说,“他走出巷子,走到路口,就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散了。”老石说,“像雾。”
陆拾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他收完了?”
“收完了。”
“收了什么。”
“收完了他自己。”老石说,“他手上最后一笔账,是他自己。收完,他就散了。”
巷子里有人在倒水,“哗”的一声。
“三回用完了。”陆拾说。
“用完了。”
“所以换你。”
“所以换我。”
老石从背后拎起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盒。饼干盒那种,方的,红底,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边角都锈了,锈成一种发暗的黄。
“这个,他让我带给你。”
“他?”
“糊脸那个。”老石说,“他散之前,把这个交给我。”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给不了。”老石说,“他手上没东西了,他连自己都收走了。”
“收走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收了一辈子,最后要收的是他自己。”老石说,“收完,他就散了。”
“散到哪儿去。”
“不散到哪儿。”老石说,“散了就是没了。不是死,是没了。”
“死了还有人记得。”
“散了没有。”
陆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铁盒。
“他散了,谁记得他。”
老石看着他。
“你。”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知道。”老石说,“你只是被人拿走了。”
陆拾的手在铁盒上按了一下。
“谁拿走的。”
老石没有回答。老石把盒子递过来。陆拾没有接。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陆拾伸手,接了。盒子比看着沉。铁皮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把它端进屋,放在桌上。老石跟进来,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
“你不坐?”
“不坐。”
“怎么。”
“我站着,你就知道我不是来串门的。”
小满来的时候,门是开的。她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先看见老石,脚步停了一下。
“拾哥。”
“进来。”
小满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门边,眼睛一直看着老石。
“这位是……”
“姓石。”老石说。
“石师傅。”
“您说。”
小满往陆拾那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
“他脸是清楚的。”
“我知道。”
“以前来的那个,脸是糊的。”
“我知道。”
“拾哥,我有点怕他。”
“怕什么。”
“糊脸那个,我看不清,反倒不怕。”小满说,“这个我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了才怕。”
“你说。”
老石在桌子对面,把这两句听得一字不落。
“小姑娘。”
小满抬起头。
“你怕得对。”老石说,“我脸上这条疤,是我自己划的。”
“自己划的?”
“二十五岁那年划的。”老石说,“划完,每天早上照镜子,就能认一遍自己。”
“为什么要认。”
“因为我们这行的,一年比一年淡。”老石说,“先是名字,然后是脸。等到别人看你是一片糊,你自己看自己也快糊了。”
小满没有说话。
“划一道疤,就不会忘。”老石说,“再糊,也糊不掉这一道。”
小满没有再说话。老石站在桌子对面,一直看着那个盒子。
“打开吧。”他说。
陆拾把手放在盒盖上。盒盖上贴着一张纸。不是标签。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四四方方,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纸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笔迹很硬:
陆拾的手停在盒盖上。
“这个日期。”
“我在听。”
“2003 年 7 月 14 日。”
“是。”
“1998 年 7 月 14 日,传呼台。”
“没错。”
“2009 年 7 月 14 日,塔吊。”
老石看着他。
“你数出来了。”
“三个 7 月 14 日。”
“三个。”老石说,“第一只箱子,第二只箱子,第三只箱子。同一天。”
陆拾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纸。
“同一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天他丢了一个人。”
“谁。”
老石没有回答。
“你先开盒。”
陆拾把手按在盒盖上。铁皮凉得刺骨。他抬起头,看了老石一眼。老石正盯着那个盒子,手垂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收。一个人盯着一样东西,还把手指收起来,说明他怕它。
陆拾低下头。盒盖上那张纸的边角翘起来一点。他伸手去揭。揭到一半,手停住。那不是透明胶。是医用胶布。跟第三个箱子上封口的那种,一模一样,连撕断的毛边都一样。
他背后,老石往前站了半步。
“你认得这个胶布?”
老石没有应。
“第三个箱子上也是这种。”陆拾说,“箱子封在 2009 年。这个盒子封在 2003 年。”
“是这么回事。”
“同一个手法。”
“同一个手法。”
陆拾把盒子端起来,对着窗户转了一圈。四个角上都有胶布,贴得一样密。他不是失手。他是每一只箱子都这么封的。封完了,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