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个
陆拾没有马上去开门。他把那张白纸叠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走到墙根底下,把秤钩上那块铁取下来。秤杆子空了,秤砣往下坠,一坠到底。
“拾哥,你干什么。”小满说。
“我数数。”
“数什么。”
“数我还有多少。”
他把秤杆平端在手里,看最里头那一格。
“陆”。
那一格底下,原来还有一格。他以前没看见过。他把秤杆举到灯底下。那一格上刻着一个字。叁。陆拾看着那个字,站在那儿,没动。门外又“咚”了一声。
“小满。”
“你说吧。”
“你进屋去。”
“我不进。”
“你进屋去。”陆拾说,“把门从里头插上。”
小满看着他。
“那你呢。”
“我在外头。”
小满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插销响了一下。陆拾走到后门口。他站着,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门拉开。那个人站在门外。深蓝棉袄,袖口补丁,脸是糊的。
“第三回。”陆拾说。
“第三回。”
“来收东西。”
“来收东西。”
陆拾没有退。
“收什么。”
“收你的。”
“我爷爷欠你的,为什么收我的。”
“因为他押的是你。”
那个人抬起手。手心朝上。
“名字。”
陆拾站在门里,手指扣着门框的边,扣得指甲发白。
“我没有名字。”
“你有。”
“我忘了。”
“忘了也在。”那个人说,“忘了的,才算数。”
陆拾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孙子的名字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你有个孙子。”陆拾说,“他叫什么。”
巷子里只有风。
“你也忘了。”
“忘了。”
“那你收我的名字干什么。”
“收着。”那个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谁来问。”
“他。”那个人说,“我孙子。”
陆拾站在门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你要是收了我的,我就没法替你孙子问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爷爷叫什么。”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陆拾从兜里把那张白纸摸出来。四折的,硬的。他把它摊开。空的。他把纸按在自己的手心上。
“你要收,就收这个。”
那个人没有动。
“这张纸是空的。”陆拾说,“空的我填不上。我爷爷写的那十七个名字,我一个一个念了。”
他抬起头。
“念完了。”
那个人的手,垂下去了一点。
“你把名字还给他们了。”他说。
“我还了。”
“你知不知道,还了就得你自己补。”
“我知道。”
“你补不上。”
“我补得上。”
陆拾把纸翻过来。背面那五个字还在。你的在我这儿。
“我爷爷写的这句话。”陆拾说,“我一开始以为,他把我的名字收起来了。”
“不是吗。”
“是。”陆拾说,“可他收起来,不是为了藏。”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来取。”
陆拾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支铅笔。就是账本上用的那支,很短,笔杆上缠着胶布。他把纸按在腿上,用铅笔,在纸的正面,写了一笔。陆。写完,他停了一下。手心里有热的东西往上走,从手腕一直到指尖。
他接着写。拾。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纸举起来。纸上两个字。陆拾。风停了。那个人的脸,动了一下。不是变清楚。是变淡了。
“你还剩多少。”那个人说。
“哪一句。”
“你今年二十三。”他说,“纸上的名字,只够一年。”
陆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得自己给自己攒。”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小子。”
“您说。”
“你爷爷那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什么。”
“他说,我孙子会来。”
那个人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的黑里。走了三步,没有回头。陆拾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回过头,看墙上的秤。秤砣不在四十,也不在最里头。秤砣停在“一”。一格。
就一格。小满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
“拾哥。”
“你说。”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人呢。”
“走了。”
小满走出来,看见他站在秤底下。
“秤上怎么就一格。”
“因为只剩一格。”陆拾说,“我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一格?”
“一格。”陆拾说,“以前那些,是别人给的。从今天起,是自己攒的。”
小满看着秤,看了一会儿。
“那你攒得挺慢的。”
“是很慢。”
“攒得慢,会不会不够用。”
“会。”陆拾说,“所以我得快点。”
陆拾走过去,伸手,把秤钩上那块铁挂回去。秤杆平了。一格的那个位置,秤杆微微往上翘。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两个字。墨很淡,可还能认出来。
陆拾。他念了一遍。念完,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空的了。他走到写字台前,把账本翻开。最后那一页,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也不是红漆。是铅笔。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很慢,像怕写错。
第十八格,你替我写。陆拾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他拿笔,在下面写了一横。写完,那一横就淡了,像墨水滴进了纸里。他把笔放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管滴水。
“小满。”
“我在听。”
“第十八格,你知道要写谁吗。”
小满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是你爷爷。”
“是我爷爷。”陆拾说。
“那你写啊。”
陆拾把账本合上。
“写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写名字之前,得先想起来那张脸。”他说,“我爷爷现在没有名字,也没有脸。”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秤。秤上只有一格。他忽然明白,“第十八格,你替我写”这句话,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交班。可要接这一班,他必须先让一个人被想起来。
那个人脸是糊的。他抬起头,看墙上的秤。秤上只有一格。一格,二十三岁。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那张脸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