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念名字
院子里的灯没有开,光是从巷子口那盏路灯漏进来的,黄黄的一条。天黑了。小满把纸摊在膝盖上,压平,又看了一遍。
“拾哥。”她说,“我奶奶说过一句话。”
“你说什么。”
“人死了以后,要是有人念他的名字,他就能多待一会儿。”
陆拾抬起头。
“念名字?”
“念名字。”小满说,“不用烧纸,不用上香。就念。”
陆拾看着地上那十七张纸。风把最边上那张吹得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按住。
“赵长顺。”
他念了一声。屋里没有任何反应。秤挂在墙上,秤砣停在四十一,纹丝不动。
“赵长顺。”他又念了一遍。
秤砣动了。一格。从四十一,滑到四十。陆拾一下站起来。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小满说。
“秤。”
小满转头看墙。
“秤怎么了。”
“它动了。”
小满看了半天。
“没动啊。”
陆拾站在秤底下,仰头看。
“它在退。”
“退什么。”
“退回去。”陆拾说,“我念一个,它退一格。”
小满走到墙边,仰头看。
“我看不出来。”
“你看秤杆。”陆拾说,“秤杆是不是平的。”
小满看了很久。
“是斜的。”她说,“往那头斜。”
“那就对了。”
陆拾走到秤底下,仰头看。秤砣停在四十。不是他的错觉。他转回身,蹲下去,拿起第二张纸。
“孙桂英。”
秤砣动了。三十九。
“王哑巴。”
三十八。
“李有福。”
三十七。小满站在旁边,忽然说:“拾哥。”
“您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拾抬起头,看她。
“陈小满。”
“谁跟你说的。”
“纸上写着。”他说,“我早上写的。”
小满没有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接着念。”
他一张一张念。念到第十张的时候,嗓子哑了。小满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半杯,接着念。第十一张。第十二张。第十三张。念到第十六张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十六张上写着两个字。周立。他把这张纸捏在手里。
“周立。”
秤砣停在二十五。
“周立。”他又念了一遍。
二十四。他念第三遍。二十三。……他念到第二十六遍。秤砣回到零。然后,从零开始,往下退。退到最里头那一格。停住。陆拾看着秤杆。这杆秤不是只认“送走”。
它还认“念”。念一个,算一次。他不只是收东西的人。他还能给。院子里没有声音。小满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后门口有人敲门。
“谁。”
“我。”
沈砚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
“念名字。”
“念什么名字。”
陆拾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把包放在地上。
“你念了多久。”
“不知道。”
“你念了几个。”
“十六个。”
沈砚转身,看墙上的秤。秤砣在最里头那一格。
“陆拾。”
“你说。”
“秤在动。”
“我知道。”
“它从来没动过这么快。”沈砚说,“上回它从二十三滑到零,用了一整夜。”
“这次呢。”
“这次十六格,你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因为它不是我在动。”陆拾说,“是他们在动。”
沈砚没有再问。她蹲下去,把地上那些纸一张一张排好。排到第十六张,她停住。
“陆拾。”
“我在听。”
“这十七个名字,你念完了,秤就归零了。”
“是这么回事。”
“归零以后呢。”
“我不知道。”
沈砚站起来,看着他。
“你自己的名字呢。”
陆拾没有说话。
“你刚才念了十六个。”沈砚说,“你自己在第几格。”
“第十八格。”
“第十八格是空的。”
“是空的。”
沈砚把手里的纸捏紧了。
“那你这十七格,是拿什么换的。”
陆拾抬起头。
“拿我自己的。”
陆拾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第十七张。空白的那张。他把它举起来。
“这张念什么。”
小满看着他。
“拾哥。”
“念什么。”
“这张是空的。”
“拾哥。”
“嗯,你说。”
“你叫我一声。”
陆拾看着她。
“……”
“你叫不出来?”
“陈。”他说,“后面那个字,我忘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别哭。”陆拾说,“哭了我也不认得。”
陆拾站在院子中间,举着一张白纸。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光从西边的墙头上退,一点一点。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念什么。不是纸上是空的。是他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空的。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也是空的。
“小满。”
“接着讲。”
“我叫什么。”
小满没有回答。陆拾抬起头。
“我叫什么。”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拾哥。”
“你告诉我。”
“陆拾。”她说,“大陆的陆,拾荒的拾。”
陆拾站在那儿,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他心里还是空的。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账本。账本翻开的那一页,第一行写着:陆拾。他看着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很陌生。
像别人的名字。门外,“咚”了一声。不是敲门。是有东西,靠在了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