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罐红漆
箱子搬回废品站的时候,是中午。陆拾把它放在院子中间,太阳底下。他没有立刻开。他先去把门闩上,把院子里的三轮车推到墙边,把晾着的绳子收起来。
做完这些,他回屋,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回到院子里,蹲在箱子跟前。胶带是黄的,脆了。他用指甲从边上抠。胶带一揭就断,断成一截一截。揭了四截,箱盖松了。
他把箱盖掀开。里面没有东西。不,里面有东西。是纸。一叠纸,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断了,纸散成两摞。陆拾把最上面一张拿起来。对折的,四四方方。他打开。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赵长顺。陆拾的手抖了一下。他把这张纸放在地上,拿第二张。孙桂英。第三张。
“王哑巴。”
小满念到第三个,停住了。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
“巷子口修鞋的。”她说,“哑的,不会说话,见人就笑。”
“他现在还在?”
“前年没了。”小满说,“冬天,冻的。”
陆拾没有说话。
“拾哥。”
“您说。”
“这名单上的人,是不是都……”
“不是。”陆拾说,“大部分还活着。”
“那为什么写在纸上。”
“因为迟早会死。”陆拾说,“死的时候,也没人记得。”
小满把纸放回去。
“那你爷爷在干什么。”
“他在提前记。”陆拾说,“趁着还来得及。”
李有福。他把一摞一张一张打开,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摆到第十张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清楚了。周立。摆到第十七张。最后一张。(空白)一张白纸。什么字都没有。
陆拾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地上摊着十七张纸。他数了一遍。十七张。前面十六张上有名字。第十七张是空的。他伸手,往箱子底下摸。摸到一个铁罐。
小铁罐,装油漆用的那种,巴掌大。他拿出来,放在地上。罐口是开的。他把罐子倒过来,抖了抖。没有漆流出来。他用手指往里抠。指甲刮到罐底,刮下来一点红的。
他把手指抬起来看。红色的。跟那行字一样。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他摸账本上那行字,指腹上也红了。他站起来,走进屋,把账本翻开。第三个,别碰。五个字。
红漆。他蹲下去,把头凑近,几乎贴在纸上。不是笔写的。没有笔锋。每一笔的起头都是一个圆,收尾也是一个圆,边缘不齐,中间深,边上淡。是手指蘸着漆写的。
写的人没有笔。只用一根手指。陆拾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他知道是谁写的了。不是“别人的笔迹”。是没有笔的笔迹。他摸出手机。
“沈砚。”
“什么事。”
“我问你一件事。”陆拾说,“笔迹能不能鉴定出'没有用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有人用手指蘸漆写字。”陆拾说,“五个字。能鉴定吗。”
“能。”沈砚说,“鉴定会告诉你四个字:无可比对。”
“你这是指什么。”
“没有笔锋,没有压力线,没有起笔收笔。”她说,“这种人,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当时手边没有笔。”
“没有笔。”
“没有笔。”沈砚说,“你从哪儿看到的。”
“账本上。”
“你别动。我过来。”
“不用来。”
“陆拾。”
“我还没开箱。”他说,“等我开了,你再来。”
“你已经开了。”
陆拾没有说话。
“你说话的声音不对。”沈砚说,“你开了。”
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吃完饭过来。”她说。
门“咚咚”响了两下。陆拾一下站起来。
“谁。”
“我。”
是小满。他把账本合上,走过去开门。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拾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这是……”
院子里摊着一地的纸。
“进来。”陆拾说,“把门关上。”
小满进来,把门关上。她走到纸跟前,蹲下去。
“这些是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陆拾说,“大部分不知道。”
小满把最边上那张拿起来。
“赵长顺。”
“这个我认识。”陆拾说,“我送走过他。”
小满抬起头。
“送走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被人记起来了。”
小满看着手里的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
“拾哥。”
“你说。”
“这些纸上,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陆拾站在那儿。他张了张嘴。
“有一个。”
“哪里?”
“被子。”他说,“我爷爷缝在被子里了。”
小满看着他。
“那这张呢。”
她指着最后那一张白纸。
“这张是空的。”
陆拾低头看那张白纸。
“我不知道。”
小满把那张白纸拿起来,翻过来。
“拾哥。”
“我在听。”
“背面有字。”
陆拾把纸接过去。背面有一行字。红漆写的,很小,写在纸的最下边,几乎贴着纸边。你的在我这儿。陆拾盯着这五个字。
“这话怎么说。”
小满没有说话。
“小满。”
“拾哥。”
“什么叫'你的在我这儿'。”
小满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先坐下。”
陆拾坐下了。他坐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他不是把我的名字收起来了。”小满说。
“那是什么。”
“是替你存着。”
陆拾低下头,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存了十七年。他昨天晚上,还是把自己忘干净了。
“拾哥。”
“嗯,你说。”
“你现在得去取。”
“去哪儿取。”
小满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这上头写着'在我这儿'。”她说,“那就得先找到'我'。”
院子里很静。陆拾抬起头。
“我爷爷在哪儿。”
“我不知道。”小满说,“可这张纸是他写的。”
“所以呢。”
“所以他知道在哪儿。”小满说,“你只要让他开口,他就会告诉你。”
陆拾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他不会开口。”
“怎么会。”
“因为他说过,第三回,他来收。”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看着院子里那十七张纸。
“他不开口,那就我先开口。”
“你说什么。”
“我念。”陆拾说,“这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
“念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小满把那张白纸递给他。
“拾哥。”
“接着讲。”
“你要是念完了,会不会把自己念没了。”
陆拾接过纸,没有说话。他把纸折好,塞进另一个口袋。
“会。”他说。
小满的眼睛红了。
“那你还念。”
“念。”
“怎么。”
陆拾蹲下去,把第一张纸捡起来。
“因为我不念,这十七个就真的没了。”他说,“而我还活着。”
小满没有说话。陆拾把第一张纸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拾哥。”
“你说吧。”
“你念的时候,我在这儿。”
“你回去。”
“我不回。”
“小满。”
“我不回。”她说,“你念,我听着。你忘了一个,我提醒你一个。”
陆拾看着她。
“你要是也忘了呢。”
“我不会。”小满说,“我记着你的名字呢。”
陆拾没有说话。
“那你也得记着。”他说,“这十七个,我一个都不能念错。”
他把第一张纸重新举起来。灯在他背后,光从纸上透过来,把那个名字照得清清楚楚。赵长顺。他把那张纸压在灯下,用镇纸压住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