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阁楼
陆拾去找老周。老周住在废品站东边两条巷子,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张藤椅。陆拾去的时候,他正在藤椅上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来了。”
“周叔。”
“坐。”老周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你脸色不对。”
陆拾坐下。
“我爷爷有东西存在你这儿吗。”
老周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晓得的。”
“我猜的。”陆拾说,“他这个人,不会把东西放在自己家里。”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跟你爷爷一个样。”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跟我来。”
阁楼在屋后头,一个小门,进去要弯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上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玻璃上全是灰。老周伸手把灯拉亮。一盏白炽灯,光很黄。阁楼里堆着东西。旧电扇、纸箱、一捆一捆的塑料绳、几个铁皮桶。
最里头,靠墙放着一只纸箱。陆拾看见那只箱子的时候,脚停住了。箱子上写着三个字。第三个。红漆写的。字很大,笔画很粗。箱子的封口是胶带,黄色的,已经发脆,边上翘起来一点。
胶带上有字。是用圆珠笔写在胶带上的,一行:2009.12.6陆拾站在那儿,没动。他盯着那串日期。十二月六号。沈砚那张档案上写着,报失踪是十二月七号。也就是说,他把这只箱子放到这儿,第二天就走了。
不是走丢了。是走之前,先把东西放下。他不是失踪。他是有准备的。
“周叔。”
“我在听。”
“这只箱子,你替我爷爷收了多少年。”
老周想了想。
“十七年。”
“你从来没打开过?”
“没有。”老周说,“他交代过。”
“他怎么交代的。”
老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坐到一摞旧报纸上。
“那年冬天,他半夜来敲我的门。”
“哪一天。”
“记不清了。”老周说,“就记得他穿一件深蓝棉袄,抱着一只纸箱,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霜。”
“他说什么。”
“他说,老周,你替我收着这个。”
“你问了是什么吗。”
“问了。”老周说,“他说,别问。”
陆拾看着那只箱子。
“他还说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孙子长大了,你给他。”
“什么时候给。”
“我问他什么时候给。”老周说,“他说,等他忘了自己叫什么的时候。”
“我当时骂了他一句。”老周说。
“骂他什么。”
“我说你这话晦气。”老周说,“人好好的,说什么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怎么答。”
“他说,老周,人不是一下子忘的。是一样一样往下掉。”
老周停了停。
“他说,掉了不怕。怕的是掉完了,没人捡。”
陆拾站在那儿。
“他还说什么。”
“他问我,你孙子多大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你有孙子。”老周说,“他就笑,说,还小,六岁。”
“那天晚上他几点来的。”
“后半夜。”老周说,“我看了表,两点多。”
“几号。”
“六号。”老周说,“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早上就下雪了。”
阁楼里很静。白炽灯“嗡嗡”地响。陆拾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周叔。”
“嗯,你说。”
“我上个月,忘了一次。”
老周抬起头。
“忘了什么。”
“什么都忘了。”陆拾说,“我早上醒过来,不认得手心里那两个字。”
老周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今天来,是来取的。”
“是来取的。”
老周把手里的钥匙串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搬吧。”
“我一个人搬?”
“你一个人搬。”老周说,“他当年也是一个人抱上来的。”
陆拾走过去。箱子比看着重。他两只手抱着,抱起来的时候,胶带“啪”了一声。那不是断。是箱底在响。他把箱子放在阁楼的木地板上,蹲下去,看。箱子底下,有两个手印。
不是灰。是漆。红漆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五个指头,很细。是小孩的手。陆拾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掌比那个印子大了一圈。不是他的手。
他收回手,蹲在那儿。
“周叔。”
“接着讲。”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上来的?”
老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扶的梯子。”
“他抱了几只箱子。”
阁楼上静了很久。
“两只。”老周说。
“两只?”
“一只抱在怀里。”老周说,“另一只,他牵着。”
陆拾慢慢站起来。
“牵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牵着。”老周说,“他一只手抱箱子,一只手往后伸着,牵着个孩子。”
“什么孩子。”
“我没看清。”老周说,“那孩子脸是糊的。”
陆拾站在阁楼的木地板上。他没看清那孩子的脸。可他现在忽然想起来了——那张脸是糊的。
“周叔。”
“你说吧。”
“那只箱子,现在还在阁楼上吗。”
“在。”
“第二只呢。”
老周没有回答。
“周叔。”
“第二只不在我这儿。”老周说,“他说,第二只他自己拿着。”
陆拾抬起头。
“他拿着第二只,去哪儿了。”
老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没说。”老周说,“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等他回来,就把第二只也给我。”
陆拾站在阁楼上,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明白,他爷爷当年不是走丢了。是去送了。他把阁楼的门推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