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二回
后门口又有人。陆拾醒的时候,屋里的灯是灭的。他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板床上,听。外头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安静得不对。巷子里从来不会这么静。总有一家的电视开着,总有狗叫,总有车子过去。
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电。没有开灯。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后门口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脸是糊的。陆拾站在门里,没有退。
“第一回你送东西。”他说,“第二回你要件东西。”
那个人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要什么。”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着砂纸。
“第三个。”
陆拾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什么第三个。”
“箱子。”那个人说,“第三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半步。陆拾没有退。
“你把箱子打开,我就得收。”那个人说。
“收什么。”
“收你。”
陆拾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五官都在,可拼不到一起,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你现在还能说话。”陆拾说,“说明我还有时间。”
“不多。”
“多少。”
那个人抬起手,伸出三个指头。
“三回。”他说,“你已经用了一回。”
“送。”
“送。”
“第二回是现在。”
“是现在。”
“第三回呢。”
那个人把手放下去。
“第三回,你不用等。”
陆拾没听懂。
“这话怎么说。”
“你把第三个打开那一天。”那个人说,“第三回就来了。”
“箱子长什么样。”
“你不知道。”
“我见过一只。”陆拾说,“上头写着'第三个'。”
“就那一只。”
“还有两只?”
“三只。”那个人说,“第一只,九八年。第二只,零三年。第三只,零九年。”
“箱子里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不打开。”
“你会打开的。”那个人说,“你不打开,就没人替他们念了。”
“念什么。”
“名字。”那个人说,“箱子里装的不是东西,是名字。名字放着不动,会烂。”
“烂了会怎么样。”
“那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陆拾又问了一遍。
“忘了。”
“忘了多久。”
“久到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忘的。”
陆拾伸出手,越过门槛。手一出到门外,立刻凉了。不是夜里那种凉。是那种把手伸进铁皮柜子最里头、碰到柜壁的凉。他把手收回来。
“我过不去。”那个人说,“你也别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出来了,你就得替我的位置。”
“你也是收废品的。”
“以前是。”
“在哪儿。”
“城西。”那个人说,“八几年,我在城西。”
“后来呢。”
“后来我把我自己收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送走的人太多。”他说,“送到最后,没人送我了。”
巷子里静得厉害。
“那我爷爷呢。”陆拾说,“他送走了多少。”
“十七个。”
“够吗。”
“不够。”那个人说,“一个都不够。”
“他还欠你什么。”
“欠我第十七户。”
“他跑了十七户,还欠。”
“跑了不算。”那个人说,“送到才算。他第十七户没送到。”
陆拾靠在门框上。
“你记得你爷爷长什么样吗。”那个人忽然问。
陆拾张了张嘴。
“记不清。”
“那就对了。”那个人说,“他糊,是因为你糊。”
陆拾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你自己呢。”他说,“你自己记得你自己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记得一件。”
“哪一句。”
“我记得,我有个孙子。”
“他叫什么。”
“忘了。”
“那你找他干什么。”
“不找了。”那个人说,“他要是还活着,早就来收我了。”
风起来了。巷子里的塑料袋被吹得贴着地跑,“沙沙”响。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小子。”
陆拾没有应。
“你爷爷那年也问过我这句。”
“哪句。”
“第三回什么时候。”
陆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
“他怎么问的。”
“他问我,能不能换。”
“换什么。”
“换人。”那个人说,“他说,拿他换你。”
“换什么。”
“换这十七年。”那个人说,“你爷爷的名字,抵你十七年。”
“我的名字?”
“他的。”那个人说,“你爷爷把自己的名字押给我,换你不被收。”
“押到什么时候。”
“押到你接手。”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陆拾站在门槛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十七年,一直有人在替他付账。不是替他。是替他爷爷。
“你答应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
“我答应了。”
他说完这一句,往前走,走进巷子深处的黑里。陆拾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门槛。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枚硬币。一元的,1998 年的。正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