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第十七户
沈砚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陆拾还坐在被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你电话里说什么。”
“我说,我找到我爷爷的字了。”
沈砚把包放下,蹲下来。
“给我看。”
陆拾把纸递过去。沈砚接过去,先看正面,再看背面。看到那个方框,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不是铅笔。”
“你说什么。”
“方框是铅笔的。”沈砚说,“这三个字不是。”
她把纸举到窗户底下。
“红漆。”她说,“有人拿漆在上面写的。”
“怎么。”
“因为漆擦不掉。”沈砚说,“铅笔能擦,钢笔能洗,漆不行。”
陆拾坐在那儿,没说话。沈砚把纸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昨天回了一趟单位。”
“你又查了。”
“我查了。”她说,“我这回查的不是人,是地址。”
她把袋子打开,抽出一张复印的地图。
“2009 年冬天,城北棚户区。”她说,“那一片当时还没有拆迁,一共住了六百多户,大部分是外来务工的和本地的孤老。”
“接着讲。”
“那年冬天特别冷。”沈砚说,“一月份最低到零下十四度。”
“你想说什么。”
“那年冬天,那一带死了七个人。”
陆拾抬起头。
“七个。”
“七个。”沈砚说,“全是独居,全是五十岁以上,全部是'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冻死的?”
“四个是冻的。”沈砚说,“两个是煤气,一个是病。”
“名字呢。”
“有。”沈砚说,“四个有名字,两个只有个姓,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
“哪一个不知道。”
“冻死的那一个。”沈砚说,“发现的时候在 12 号楼后头的煤棚里,身上没有证件,也没有手机。”
“最后怎么处理的。”
“按无名氏处理的。”沈砚说,“骨灰在殡仪馆存了十七年。”
陆拾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沈砚。”
“你说吧。”
“那七个人,跟我爷爷那十七户,对得上吗。”
“对得上三个。”沈砚说,“赵长顺、孙桂英、王哑巴。”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不在名单上。”沈砚说,“名单上那十七户,大部分还活着。”
“活着的人,为什么要上名单。”
沈砚抬起头。
“你自己想想。”
陆拾想了很久。
“因为他们迟早会死。”他说,“而且死的时候,也不会有人记得。”
沈砚没有说话。外头有人在过道上晾衣服,衣架碰到铁杆,“当当”两声。
“跟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图摊开,指了一个位置。
“这是当年的 37 号。”
“周立家。”
“是。”沈砚说,“这是 12 号。”
陆拾低头看。12 号的位置,在地图的最东边。那一片现在已经空了,画了一个圈,写着“待拆”。
“12 号是什么。”
沈砚看着他。
“是解放路后头那片空场。”她说,“现在的地址是解放路 12 号。”
陆拾的手停在纸上。
“你说什么。”
“你这个废品站,地皮是 12 号。”
“这块地是谁的。”
“你爷爷的。”沈砚说,“1998 年买的。”
“1998。”
“1998。”沈砚说,“那年他六十。”
陆拾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很沉。一九九八年。硬币是 1998 年的。寻呼台是 1998 年的。秤杆上那个“陆”,也是 1998 年刻的。所有的事,都从这一年算起。屋里很静。
外头有人在过道上晾衣服,衣架碰到铁杆,“当当”两声。
“我爷爷的站。”
“你爷爷的站。”沈砚说。
“名单上第十七户。”
“名单上第十七户。”沈砚说,“地址栏写的是'解放路 12 号'。”
陆拾低下头。
“名字呢。”
沈砚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那张十七户名单的复印件。最后一行。地址:解放路 12 号。名字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老陆。后面那个勾,是空的。陆拾伸出手,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
纸是凉的。
“他没给自己打勾。”他说。
“没有。”
“十六户都打了。”
“十六户都打了。”
“为什么这么说。”
沈砚把纸收回去,折好。
“我不知道。”
陆拾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那杆秤。秤砣停在四十一。秤杆最里头那一格,刻着一个“陆”。他以前以为那是姓。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姓。那是名字里剩下的最后一笔。
“沈砚。”
“嗯。”
“十七户里,有十六户他打了勾。”
“没错。”
“打勾是什么意思。”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是'送到了'。”
陆拾转过身。
“那第十七户呢。”
沈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第十七户,他没送到。”
陆拾站在秤底下,没有动。
“沈砚。”
“你说。”
“一个人给自己记了一户。”陆拾说,“可他自己没打勾。”
“我知道。”
“怎么会。”
沈砚把纸收回袋子里。
“因为打勾要别人来打。”她说,“自己打的不算。”
陆拾抬起头。他走到墙根底下,抬手,把秤从钉子上摘下来。
“你干什么。”沈砚说。
“我得给他打一个。”
沈砚愣住了。秤很沉。他两只手托着,秤杆压在掌心上,硌出两道红印。
“陆拾。”沈砚说,“你打不了。”
“怎么。”
“因为他已经被人忘了十七年。”沈砚说,“一个被忘了十七年的人,你得先让他被想起来,才轮得到打勾。”
陆拾把秤挂回去。秤钩撞在铁钉上,“当”的一声。
“那就先想起来。”他说,“剩下那一户,我必须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