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夹层
他没有立刻拆。他先去洗了手。水龙头在院子里,铁的那种,拧开要先使一下劲,“嘎”一声,水才出来。水很凉。他搓了两遍,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后门口有人敲门。
“谁。”
“我。”
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给你带了早饭。”
“放门口。”
“放门口会凉。”小满说,“你开门。”
陆拾把门拉开一条缝。小满从缝里挤进来,一眼看见地上那床被子。
“哪来的。”
“别人还的。”
“还给谁的。”
“姓陆的。”
小满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被子上。
“这被子很旧了。”
“很旧。”
“补过七回。”小满说,“你看,七块补丁。”
“你数过。”
“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颜色不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靠边的一块。
“这块是我奶奶的手艺。”
陆拾抬起头。
“什么话。”
“这块花布的。”小满说,“我奶奶缝补丁,最后一针总是往回倒着走,缝成一个圈。”
陆拾蹲下去看。那块花布补丁的角上,果然有一个圈。一个很小的圈,收得很干净。
“你确定。”
“确定。”小满说,“我小时候的裤子全是她补的。每一块都有这个圈。”
陆拾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圈。他爷爷跟小满的奶奶,认识。不是见过一面。是熟到会互相送东西、互相缝被子的那种认识。
“小满。”
“我在听。”
“你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
“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小满想了想。
“她说,巷子口那个收废品的老陆,人不错。”
陆拾的手停在被子上。
“她说的是我。”
“她说的是老陆。”小满看着他,“她没说姓什么。”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先吃早饭。”小满说,“吃完再弄。”
“我一会儿吃。”
“拾哥。”
“嗯,你说。”
“你先吃。”小满把塑料袋推过来,“我在这儿,我不走。”
陆拾把袋子打开。两个肉包子,还热着。他吃了两个。吃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回到屋里,坐在被子上,找那条缝。缝在被角,大概一手掌长,线是白棉线,跟被面的颜色不一样,能看出来。
他先把线头找出来。线头藏在补丁底下,露出一小截,被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抠了大概五分钟。线断了。他把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抽了十七根。抽完,被角松了,露出一道口子。
他把两根手指伸进去。纸在里面,贴着棉花。他把它夹出来。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黄了,边上是毛的,折过很多回,折痕处磨得快要破。他把它摊在膝盖上。
上面有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有的地方已经被折痕压断了。两个字。陆拾。陆拾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字写得很慢。不是写惯了字的人写的,一笔一划,像怕写错。
“陆”字的那一撇,往下拖得有点长。
“拾”字的提手旁,那一竖写歪了。
他伸手去摸那个“陆”字。指腹碰到纸的一瞬间,眼前一黑。不是三十秒。这一次,他不知道多长。二〇〇九年冬天。城北。风很大。一条巷子,两边都是平房,房顶压着砖头,怕被风掀了。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有一块补丁。他膝盖上放着一只纸箱。纸箱是硬纸的,边角被绳子勒出了印,箱盖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第三个。
他把箱子放在脚边,从里头拿出一张纸。跟陆拾手里这张一样。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支铅笔。铅笔很短,只剩一截,用布条缠着,当笔杆使。他在膝盖上把纸抚平。
然后写。一笔一划,很慢。写完,他举起来,对着天看。天是灰的。字很小。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
然后他回过头,看身后的门。门关着。他没有敲门。他站起来,把纸塞进怀里,抱着纸箱,往前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这一次,他不是看门。他抬起头,往巷子那头看。
巷子那头是空的。他又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蹲下去,把纸箱盖好。盖之前,他从箱子里拿了点什么出来。不是纸。是一小卷线。还有一根针。画面在这儿断了。
陆拾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被面,喘气。喘了很久。他抬起头。外头天已经亮透了,光从门缝底下进来,一条一条。他把那张纸重新摊开。
“陆拾。”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心里空着。不是那种“忘了”的空,是“这不是我的名字”的空。他又念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空。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不是空白。背面有一个方框。
方框是铅笔画的,画得很直,四条边都描过两遍。方框里写着三个字:第三个。方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几乎看不见:箱子在。陆拾看着那三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他把纸举到窗户底下,对着光。纸的纤维里,有另一种颜色。不是铅笔的黑。是红的。红漆渗进纸里,只是一点点,不细看看不出来。那一点红,只够认出一个字。
别。陆拾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把账本翻开。第三个,别碰。五个字,红漆。他把那张纸并到账本旁边,两张并在一起。红漆的颜色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罐。他伸出手,按在账本那一行上。按了两秒,抬起来。指腹上是红的。不是干透以后的暗红。是软的。他没想到,箱子里那罐漆已经干成一块,账本上这一行却是软的。
有人最近开过一罐新的。而那个人,还在这条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