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门开了
后门口有人。不是敲门。是那种站在门外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才敲的,两下,很轻。陆拾把门拉开。周强站在外面。他没穿那件夹克。穿的是一件旧羽绒服,领子磨得起毛,肩膀上落着一层白灰,像刚从工地上下来。
眼窝陷进去,眼白上全是血丝。
“我去了。”他说。
陆拾让开半步。
“进来。”
“不进了。”周强说,“我说两句就走。”
他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反复了两回。
“门开了。”
“他让你进去了?”
“没有。”周强说,“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多宽的缝。”
“就这么宽。”周强抬手比了一下,三个指头。
陆拾没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周强说,“我喊了一声哥。他在里头没应。我又喊了一声,他才说,你走吧。”
“你没走。”
“我没走。”周强说,“我在门口坐下了。坐到后半夜。”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周强脚边的灰吹走了一点。
“后来门开了。”
“为什么开。”
“因为我咳嗽。”周强说,“我那天穿得少,坐久了,咳。咳了半个钟头。”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周强说,“他把门开了一条缝,从里头递出来一床被子。”
陆拾抬起头。
“被子?”
“一床棉被。”周强说,“旧的。补过好多回,一块一块的补丁,颜色都不一样。”
周强从背后拎起一个蛇皮袋,放在门槛上。
“他让我带给你。”
“带给我?”
“他说,这个,还给姓陆的。”
陆拾站在门里,没动。
“我说,哪个姓陆的。”“他说,收废品的那个。”“他还说什么。”“他还说了一句话。”周强说,“他说,你跟他说,我不欠他了。”
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唰、唰”。
“我不认识他。”陆拾说。
周强看着他。
“我也不认识。”他说,“我认识的那个周立,二十四岁,会笑,会骑车子给人送饭。”
他把蛇皮袋往门里推了推。
“这个不是他。”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周强说,“我在门口坐到天亮,他再没开过门。我走的时候,把被子抱走了。”
“你为什么抱走。”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冷。”
陆拾没说话。
“你怕他冷。”他说,“你自己在门口坐了一夜,你怕他冷。”
周强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小时候,他背过我。”他说,“我发高烧,四十度,半夜。他背着我走了三站路。”
“你还记得。”
“记得。”周强说,“他后背上有块骨头,硌得我肚子疼。我哭,他就把我往上颠一下。”
风把蛇皮袋的袋口吹开了一点。
“那你哥是什么。”
周强想了很久。
“是个走路往外撇的人。”他说,“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
“你学一个。”
周强站直了,走了两步。他的肩膀也是一高一低。他自己没发现。陆拾看着他,没有说话。周强走回来,站住。
“我学得像吗。”
“像。”陆拾说,“你俩走路一个样。”
周强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子。”
“您说。”
“你上回跟我说的那句话。”周强说,“我一直在想。”
“哪句。”
“你说我哥还在。这条街上还有人记得他。”
“你说。”
“我去了。”周强说,“我去了,可他没让我进去。”
“他让了。”陆拾说,“他给你开了三个指头的门。”
周强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三个指头。”他说,“够吗。”
“不够。”陆拾说,“可他开了。”
“开了又怎么样。”
“开了,你就能去第四回。”陆拾说,“门只要开过一次,就有第二次。”
周强没有说话。
“你明天还去吗。”
“……去。”
“带什么。”
周强想了半天。
“带钱。”
“别带钱。”陆拾说,“带一床被子去。”
“被子?”
“他给你被子,你还他一床被子。”陆拾说,“别的不用说。”
周强张了张嘴。
“我……”
“你要是说不出口,就把被子放在门口。”陆拾说,“放好,走人。”
周强愣在那儿。风把他羽绒服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肩膀一高一低。陆拾把蛇皮袋拎进屋。袋子不重,可拎起来的时候,底下坠着。
他把被子倒在水泥地上。那床被子铺开来,比他想的要大。被面是蓝的,洗到发白。上面有七块补丁,颜色都不一样:深蓝的、灰的、军绿的、还有一块是花布。
针脚很粗,一行一行,歪歪扭扭。不是女人缝的。陆拾蹲下去,手放在被子上。被子上有一股味道。樟脑,还有一点煤烟。他伸手,从被角往里摸。摸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被子的一角,缝着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纸。四四方方,硬的,折过很多回。陆拾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上。门闩是铁的,插进去的时候“咣”了一声。
他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巷子里有车过去。然后他回到被子跟前,跪下。他找那条缝。缝在被角,一手掌长,线是白棉线,跟被面的颜色不一样。被子上有七块补丁。
粗针大线,缝的是棉花,一针一针往外撇。可这一处,缝得很细。细得像是在缝一件要紧的东西。七块补丁,全是粗的。只有这一处,是细的。他低下头,把脸凑近那道缝。
却看见那根线的头上,打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