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四十一年

假肢的两截被陆拾捡起来。断口是干的，不是新断的。铝管壁上有一层很薄的氧化，说明这条腿早就断了，一直没断透。他把它放进第二个筐。

金属。东西落底，“咚”一声。然后抽屉响了。他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9 月 21 日。假肢一条。周立。待办：让他被人看见。那一行字正在变。一笔一笔，像有人拿着笔重新写。

改完，变成了：9 月 21 日。假肢一条。周立。已完成。陆拾看着“已完成”三个字。然后他抬头，看墙上的秤。秤砣停在二十。从早上挂上去的时候，它就从最里头一路滑到了二十。

二十是起点。现在它又开始动了。一格，一格，一格。滑得很慢，但没停。陆拾站在秤底下，数着。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腿麻了，膝盖往下都是木的。

他没坐下。他知道一坐下，就会数乱。他一直数到四十一。秤砣停住。秤杆平平地悬在那儿。

“四十一年。”他念出来。

念完，他明白了。周立今年四十一岁。这四十一年，他一天都没被人忘记过。他弟弟记得他。记得他，所以不敢进门。记得他，所以跪不下去，只能蹲着。记得他，所以每一分钱都烫手。

陆拾站在秤底下。这杆秤真狠，它称的不是爱。它称的是“有人惦记”。不管那惦记是爱，还是恨。他走到写字台前，把账本翻开。这一页上已经写了三行。

许云。二十三。李建。九。周立。四十一。陆拾拿笔，在这三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停住了。今天早上，他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不是在建材店里被周强问住的时候才想不起来的。

是醒来的时候就想不起来的。手心是空的，纸上那两个字是他自己昨夜写的，写得那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他在那条横线底下写：代价：名字。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不像自己写的。

他把秤钩上那块铁取下来，伸手去摸筐底。摸到一枚硬币。一元的，1998 年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同一个他不认识的字。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紧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

不是三十秒。这一次，不是三十秒。是二十年。二〇〇九年冬天，城北棚户区。风很大，从北边的荒地刮过来，卷着煤渣和塑料袋。一间小平房，门关着，窗户糊着报纸。

有人敲门。三下。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里，右腿空着，一只手扶着门框。门外站着一个老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有一块补丁。老人手里抱着一条棉被。

“天冷了。”老人说。

男人没接。

“你谁。”

“我姓陆。”老人说，“收废品的。”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老人说，“你叫周立，二十四，右腿没了，钱让弟弟拿走了。”

男人的手在门框上抓紧了。

“你走。”

“我给你送条被子。”老人说，“顺带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老人把棉被往前递了递。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你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老人说，“不是钱。”

男人看着他。

“是什么。”

“是有人记得你。”

男人没说话。

“你现在还有人记得。”老人说，“你弟弟记得，你工友记得，这条街上有些人记得。这些人一散，你就没了。”

“你弟弟叫什么。”

“周强。”

“你恨他吗。”

周立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恨。”

“恨就记着。”老人说，“别放下。”

“怎么。”

“放下了，你就真没了。”

“我本来也就没了。”

“没到。”老人说，“还早。”

男人站在门里，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老人笑了一下。

“因为我孙子以后会来。”

“被子放门口。”老人说。

“你拿走。”

“放门口。”老人说，“夜里冷，你自己拿。”

他把棉被靠在门框上，退了两步。周立站在门里，看着那床被子。

“老头。”

“嗯，你说。”

“你孙子多大。”

“六岁。”老人说，“刚会写字。”

画面停在那儿。老人回过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脸是清楚的。清楚的。一张瘦脸，眉毛很浓，下巴上有一小块疤。陆拾认得那张脸。那是他爷爷。

爷爷手里除了棉被，还提着一个纸箱。纸箱是硬纸的，边角被绳子勒出了印。箱盖上用红漆写了三个字。第三个。画面断了。陆拾跪在仓库的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泥地，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硬币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了半圈，停住。他抬起头。仓库里只有他一个人。旧报纸，破电扇，四个竹筐，一杆老秤。秤砣停在四十一。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枚硬币。

硬币背面那个字，他认识了一半。不是全认识。是那种“见过很多次，忽然有一天想起来了”的认识。那个字是“陆”。跟他爷爷名字里的那个陆，一模一样。陆拾把硬币捡起来，攥在手里，一直攥到手掌发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把账本翻开。第三个，别碰。那行字还在。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刻的。他伸手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摸完，他把手指抬起来看。

指腹上有一点红。不是血。是红漆。跟那个纸箱上“第三个”三个字，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仓库的门。门关着，插销插着。三年前他搬进来那天，插销就是这样插着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行字，是谁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