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门口
一块纸板,一支记号笔。陆拾在市场门口的五金店买的,然后蹲在路边,在纸板上写字。他没进店。然后他蹲在路边,在纸板上写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2009 年 7 月 14 日城北锦绣家园工地右小腿截肢赔偿 18 万签收人:周强写完他站起来,把纸板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提着那条假肢。他走进建材市场。市场里人不少,有来拉货的,有来看样品的,有蹲在门口吃盒饭的。
陆拾走到“强子建材”门口,把假肢立在地上。假肢立住了。铝管的底端在水泥地上,晃了两下,稳住了。然后他把那块纸板靠在假肢上。做完,他往后退了三步,站在那儿。
第一个看见的是隔壁卖五金的老板娘。她探出头,念了一遍纸板上的字,然后“呀”了一声。第二个是门口卸货的两个工人。他们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看。
第三个是对面卖瓷砖的老头,他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
“这是真的?”老板娘问。
“是真的。”陆拾说。
“周老板他哥?”
“他哥叫周立。”陆拾说,“二十四岁那年在这条腿上断了,赔了十八万。”
“钱呢。”
“钱在他弟弟手里。”
老板娘“啧”了一声。人越围越多。有人拍了照。有人小声说:“我就说强子这人不对劲,前些年他哥还来店里,后来就不来了。”
“他哥来过?”
“来过。”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头说,“那会儿他哥还拄着拐,站在门口不进去。我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里头客户多。”
“之后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
店里的门开了。周强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都围这儿干什么。”
他一眼看见那条假肢,笑就没了。
“谁放的。”
“我。”陆拾说。
周强走过来,伸手就要拽那块纸板。
“哎,别拽。”老板娘说,“拽了干什么,让人看看嘛。”
“看什么看!”周强的声音一下高了,“这是个骗子!”
“我是不是骗子,你心里清楚。”陆拾说。
“我报警。”
“你报。”陆拾说,“上回你报了,警察让我回去。这回你报,我就在这儿等着。”
周强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戳了两下,停住了。他没按下去。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
“哎,这个能发抖音吗。”他问旁边的人。
“发吧。”老板娘说,“这事该让人知道。”
周强站在假肢前面,脸上的肉在跳。
“陆拾。”他忽然说。
陆拾抬起头。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陆拾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你到底要什么。”周强说,“你要钱?你开口。”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陆拾看着地上那条假肢。
“我要你哥这条腿,被人看见一次。”
陆拾没看他。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
“这条街上,还有谁记得周立。”
没人说话。
“2009 年,锦绣家园工地,右小腿。”陆拾说,“他叫周立。你们谁记得。”
风吹过来,把纸板吹得响了一下。
“我记得。”戴安全帽的老头说。
“你记得什么。”
“他左脚鞋底总磨一边。”老头说,“好腿那条,走路往外撇,鞋跟磨得只剩一层皮。”
“我也记得。”卖五金的老板娘说。
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
“他来过我店里。”她说,“那会儿拄着拐,来买螺丝。螺丝一毛钱一个,他数了八个,掏出一把零钱,全是一毛的。”
“他在我这儿也买过。”隔壁修车的老头说,“买胶水。”
“买胶水干什么。”
“假肢上的带子断了。”老头说,“他自己粘。”
“粘得住吗。”
“粘不住。他粘一回,走三天,再粘。”
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没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进来。
“周立还活着?”
“活着。”陆拾说。
“他在哪儿。”
“城北。”
女人愣了一会儿,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他以前给我男人送过饭。”她说,“我男人在工地扎钢筋,中午不回来。周立骑个车,一趟一趟送。送到第三趟,饭还是热的。”
“别说了。”周强说。
“为什么不说。”老板娘说。
“我说别说了!”
“周老板。”陆拾说,“你哥在城北,一个人。这条街上还有人记得他,是好事。”
“好在哪儿。”
“好在你还来得及。”
周强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然后他忽然蹲了下去。不是跪。是蹲,蹲在假肢旁边,两只手抱着头。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哥没死。”周强说。
没人说话。
“我哥在城北。”他说,“我去看过他。三回。”
“三回。”陆拾说。
“他不让我进。”周强说,“他把门从里头锁上,隔着门跟我说,你走吧。”
“第一回,我提了两条烟去。”
“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带了个信封,里头两万。”
“他收了?”
“他从门缝里把信封塞出来了。”周强说,“塞出来的时候,信封上有个手印。黑的。”
“第三回。”
“第三回我什么都没带。”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他在里头一直没出声,我以为他走了。”
“走了吗。”
“没走。”周强说,“我听见他在里头喘。”
“你为什么不去第四回。”
周强没答。他蹲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他问我钱呢。”
周围很静。静到能听见市场外头一辆卡车倒车的声音,“嘀、嘀、嘀”。然后,“咔”一声。所有人都低下头。那条假肢,从接口处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倒在地上,下半截还立着。
没有人碰它。他蹲下去,把上半截捡起来。断口对着断口,能合上。他一松手,上半截又滑下来,磕在水泥地上。陆拾捏着那截铝管,想起修车老头说的话。粘一回,走三天,再粘。
他把两截铝管抱起来,站起来。围观的人还没散。
“都回去吧。”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周强。
“周老板。”
周强抬起头。
“你必须去一趟城北。”陆拾说,“这一回,你得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