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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手心上

手心是空的。陆拾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摊开手看——不是淡了,是空的,一点墨色都没有。不是淡了。是空的,一点墨色都没有。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也是空的。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去摸床头那张纸。

纸上是他昨夜写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密:陆拾。陈小满。沈砚。周立。周强。第三个,别碰。他看着纸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陆拾。”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心里空着。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他抓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存的是“沈砚”。他按下去。

“喂。”

“沈砚。”他说,“我姓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姓什么。”陆拾说,“我忘了。”

“……你姓陆。”“哪个陆。”

“大陆的陆。”沈砚的声音变了,“陆拾,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沈砚站在仓库门口。她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陆拾。”

他抬起头。

“你来了。”

沈砚走进来,看见桌上那张纸。她把纸拿起来,一行一行看。

“这些是你写的?”

“是我。”

“你记得这些?”

“不记得。”陆拾说,“我只记得纸上是重要的东西。”

沈砚把纸放下,蹲在他面前。

“陆拾,你听我说。”

“我在听。”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再去查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秤在走。”陆拾说,“我一停,它就往回退。”

“退到哪儿。”

“退到最里头。”陆拾说,“退到最里头,我就没了。”

沈砚看着他,眼睛红了。

“那我们去看医生。”

“看不好。”

“你怎么知道看不好。”

陆拾抬起头。

“因为是有人在收。”他说,“不是病。”

仓库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的纸板“哗啦”响。

“陆拾。”

“嗯,你说。”

“你爷爷长什么样。”

陆拾愣了一下。

“我记得。”

“你说。”

“他……”陆拾想了很久,“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袖口有补丁。”

沈砚的脸白了。

“陆拾。”

“接着讲。”

“送东西给你的那个人。”

“你说吧。”

“是不是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深蓝棉袄。”

陆拾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前天早上。”他说,“天刚亮,就在后门口。他手里提着一条腿。”

“他的脸呢。”

“糊的。”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坐在了另一个板凳上。

“陆拾。”

“您说。”

“你刚才说,那是你爷爷。”

仓库里静了很久。

“陆拾。”沈砚说,“你昨天夜里,看得清他的棉袄。”

“看得清。”

“袖口那块补丁,你也看得清。”

“看得清。”

“脸呢。”

“糊的。”

沈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脸。”

陆拾没说话。

“棉袄你记得。补丁你记得。个子、背、走路的样子,你都记得。”她说,“只有脸是糊的。”

“说明什么。”

“说明那一块,你那里本来就没有。”

陆拾抬起头。

“他不是没有脸。”沈砚说,“是你那儿没有。你要是想起来了,他就清楚了。”

仓库里那盏灯晃了一下。

“沈砚。”

“你说。”

“我爷爷叫什么。”

沈砚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陆德昌。”她说,“德行的德,昌盛的昌。”

陆拾在心里念了一遍。

“我记不住他的脸。”

“你记得住别的。”

“记得住他抽烟,把烟夹在左手第三根手指上。”陆拾说,“记得住他冬天咳嗽,一咳就弯下腰,咳完了要扶一下墙。”

“脸呢。”

“脸是糊的。”

“那就是还没想起来。”沈砚说。

陆拾摊开手。手心是空的,什么都没长出来。沈砚把公文包拉到腿上,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叠复印纸。

“我昨天回了一趟局里。”

“你查了。”

“我用了我自己的工号。”她说,“十分钟。”

她把最上面一张递过来。是户籍档案的复印件,纸有点斜,边上还带着装订孔。姓名:陆德昌。出生:1938 年 4 月。2009 年 12 月 7 日,报失踪。陆拾盯着最后那一行。

“失踪。”

“失踪。”沈砚说,“不是死亡。”

“谁报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你父亲。”她说,“2009 年 12 月 9 日,报的。”

外头有人在砸铁皮,“咣、咣”,一声一声。

“他找了多久。”

“档案上没有。”沈砚说,“档案上只有一句:经多方查找,未果,暂存。”

“暂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结案。”

陆拾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沈砚又抽出第二张。这一张是手写字的复印件,字很小,竖着写,一行一行。

“这是从他遗物里拍的。”她说,“一个记事本,最后一页。”

名单上有十七行。有的是名字,有的是“37 号”,有的是“老赵”,有的是“哑巴”。前十六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三十七号。”沈砚说,“你认得。”

“周立。”

“是这么回事。”

陆拾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周立排在第六个。第六个后面那个勾,画得比别的深,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

“老赵。”他念出来。

“你认得?”

“我小时候见过。”陆拾说,“一个老头,来站里卖过一次铁。我爷爷留他吃了顿饭。”

“接着怎么样。”

“后来没来过。”

“勾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砚说,“大概是自己心里有个数。”

最后一行没有勾。最后一行后面,是四个字,被人用笔划掉了。划得很重,三道,纸都破了。

“最后一行是什么。”

“看不清。”沈砚说,“我拿灯照过。”

陆拾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冬天的光很薄,从纸背面透过来。被划掉的那四个字,笔画很深,压痕还在。他看出来了。他自己走的。陆拾举着那张纸,很久没有放下。

是这样。不是有人把他爷爷弄丢了。是他爷爷自己走出去的。沈砚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出声。

“沈砚。”

“我在听。”

“一个人要走到哪儿去,才需要别人替他报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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