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叫什么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一个四十多,一个二十来。
“谁报的警。”
“我。”周强说,“这人上门敲诈。”
“敲诈什么。”
“他拿我哥的事来讹我。”
“他不光讹我。”周强说,“他还血口喷人,说是我把我哥的腿拆下来的。我哥那条腿是塔吊砸的,报告上写着,医院也写着。”
四十多的那个警察转过头,看陆拾。
“你叫什么。”
陆拾站在店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陆拾。”
“身份证。”
陆拾从兜里把身份证掏出来。警察接过去,对着看了一眼,又看他一眼。
“你跟周强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来干什么。”
陆拾站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没话说。他不能跟警察说:有一条假肢被一个脸上糊的人放在我门口,那杆秤称出他要四十一年,我账本上写着“第三个别碰”。
“我是收废品的。”他说,“前天早上有人往我那儿送了一条假肢,上头的编号是他哥的。”
“什么编号。”
“2009071418。”
周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警察同志,你看,他连编号都知道。这不就是有人给他透的消息吗。”
“你闭嘴。”年轻警察说了他一句。
四十多的那个警察把身份证还给他。
“假肢在哪儿。”
“我那儿。”
“什么地方。”
“解放路后头,废品收购站。”
“谁送来的。”
“不知道。”陆拾说,“是个男的,穿深蓝棉袄,脸看不清。”
“脸看不清?”
“没错。”
警察看了他两秒。
“行。”他说,“你回去吧。这两天别来这儿,别再上门。”
“假肢我留着。”
“留着吧。”警察说,“你别卖。”
“不卖。”
警察走了。周强站在店门口,看着陆拾。
“小子。”
陆拾回头。
“你要是再来。”周强说,“我让你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
陆拾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出建材市场,在路边蹲下。天有点阴,风从北边来。一辆警车从市场里倒出来,在马路对面停住。那个四十多的警察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抽烟吗。”
“不抽。”
警察自己点了一根。
“2009 年,锦绣家园,塔吊。”他说,“那年我在分局,跟着出过现场。”
陆拾抬起头。
“死了一个,残了一个。”警察说,“残的那个姓周。”
“你还记得。”
“我记得,是因为他弟弟。”警察吐了口烟,“领赔偿款那天,他弟弟穿了件新夹克,还挺高兴。”
风把烟吹歪了。
“你手里那条腿,编号是认定书上的号。”警察说,“这个号,厂里有一个,社保有一个,家属有一个。”
“所以呢。”
“所以给你送东西的人,就是这三样里的一个。”
陆拾看着马路对面。
“还有一种。”
“你说什么。”
“不是人。”
警察没有笑。他把烟摁在水泥地上,摁了很久。
“小子,我干这行二十六年。”他说,“有些案子我不办。”
“为什么不办。”
“因为办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教你一句话,你记着。”
“您说。”
“那种脸看不清的人,一辈子只来找你三回。”警察说,“头一回,送东西。”
“第二回呢。”
“第二回,要件东西。”
“第三回。”
警察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第三回,他来收东西。”
他上了车。警车开走,拐出街口,喇叭响了一声。陆拾蹲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回,送来了。那天夜里,那条腿立在后门口。第二回,还没到。他把手摊开。
手心里的两个字还在。
“陆拾。”他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他心里没有感觉。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晚上回巷子,小满站在便利店门口。
“拾哥。”
“你说吧。”
“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放心。”
“你脸色比上回还差。”小满走过来,“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陆拾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忘了。”
小满看着他。
“拾哥。”
“您说。”
“你坐下。”
陆拾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小满进去,端了碗关东煮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
他低头吃。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
“有笔吗。”
小满愣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
“你写字?”
“我记东西。”
他把纸铺在膝盖上,弯着腰写。写一个,停一下,抬头想一想,再写一个。写到第三个,笔停住了。
“怎么了。”
“你的名字。”他说,“后面那个字,怎么写。”
小满没说话。她绕过柜台,蹲在他旁边,把笔拿过去。陈小满。三个字,很小,很端正,一笔一划。
“拾哥。”她说,“你昨天还记得。”
“昨天记得。”
“今天呢。”
“今天不知道了。”
小满把笔帽盖上,攥在手里。
“我奶奶还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人忘东西,是从最不重要的开始忘的。”
陆拾看着纸上那三个字。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一个把自己排在最后头的人,先忘的就是自己。
“要是有一天,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小满说,“那说明不重要的,你已经忘完了。”
“那我该记什么。”
小满想了想。
“记最没用的那个。”
“怎么会。”
“最有用的,你舍不得忘。”她说,“最没用的你还记着,那才是你自己。”
陆拾把纸对折,又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
“小满。”
“你说。”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谁。”
“他说他哥早就死了。”
小满没说话。
“他哥没死。”陆拾说,“他哥在城北,一个人,独腿,收废品。”
“谁跟你说的。”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他本人了?”
陆拾把筷子放下。
“没有。”他说,“我看见了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