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拆下来
建材店在建材市场最东头,门面不小,两间打通,门口堆着一垛水泥,几个工人正在卸货。陆拾把三轮停在斜对面。招牌是红的:强子建材 · 批发零售。
门头上还挂着一块牌匾,红底金字:文明经营户。牌匾底下钉着一块铜牌,“城南建材市场十佳商户”。陆拾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店里走出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肚子有点大,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后头。
他在门口站住,冲工人喊了一句:“轻点!那批砖是仿古的,磕一个角就废了!”然后他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陆拾认得那个笑。那种笑,他在三十秒的画面里见过一次。
那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陆拾回到仓库,把假肢搬到院子中间,戴上手套,把手指按在接口那圈亮上。眼前一黑。那个屋子。一张床,一个塑料盆,一扇糊着报纸的窗。
周立坐在床沿,正在解假肢的扣带。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夹克,肚子有点大。
“哥。”
“我在听。”
“我跟你说个事。”
“说。”
那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店里这两天来人看货。”他说,“有几个客户,看见你这样,扭头就走。”
周立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人说,“我是说,你这腿就在店里晃,客户看着不舒服。”
周立的手停在扣带上。
“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在后头待着。”那个人说,“有人的时候你别出来。”
周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腿。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断口那儿的皮包着骨头,颜色比别处深。
“行。”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陆拾见过。
“我拆。”
他把假肢从膝盖上抽下来,放在床边。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拆。拆完了,那个人说:“哥,你别多心。”
“我不多心。”
“等我赚了钱,我给你装一个好的。进口的。”
“行。”
那个人出去了。门关上。周立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床板,低着头。他的肩膀开始抖。画面断了。陆拾跪在地上,手套还按在假肢上。他喘了很久。喘完了,他站起来,把假肢立在墙边。
这条腿不是被人打断的。是被“拆”下来的。下午三点,陆拾又去了建材店。这次他没站在对面。他走进去。店里有个女店员,正在算账。
“买什么。”
“我找周强。”
“老板在后头。”
周强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谁找我。”
“我。”陆拾说。
周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
“我姓陆,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周强笑了一下,“我这儿没废品,你去后头那家看看。”
“我不是来收废品的。”陆拾说,“我找周立。”
店里静了一下。那个女店员抬起头。周强的脸色没变。一点都没变。
“周立是我哥。”他说,“我哥早就死了。”
陆拾看着他。
“什么时候死的。”
“零九年。”周强说,“出事那年就没了。”
“事故报告上写的是截肢。”
“截肢以后感染。”周强说,“没救过来。”
陆拾站在店中间,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层灰。
“周老板。”
“嗯,你说。”
“你哥的赔偿款,是你领的吧。”
周强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你什么意思。”
“十八万。”陆拾说,“2009 年 7 月 20 日,你哥在重症监护室,你在收据上签的字。”
店里彻底静了。那个女店员把手里的笔放下。周强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笑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查我哥的事?”周强把保温杯往柜台上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领钱了。”
“收据上有你的名字。”
“收据?”周强往前走了一步,“你哪儿来的收据。”
陆拾没答。周强盯着他。
“小子。”
“接着讲。”
“你叫什么。”
陆拾张了张嘴。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不是“忘了一半”。是那种整块的空白,像有人拿橡皮在一块木板上擦了一下。他抬手,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两个字。
墨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陆拾。”他念出来,“拾荒的拾。”
周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掏出手机。
“喂,派出所吗。”
陆拾站在店门口,没有走。他背后,那个女店员正在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得很快,把一摞单据往抽屉里塞。价目表被风掀起来一角。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很小,装在一个塑料相框里,挂在全家福的右边。全家福是四个人,笑得很整齐。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工装,站在一个工地门口,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
相框上落着一层灰。陆拾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右裤腿,是空的,空的那一截折进去,用别针别住了。他还站在那儿的时候,周强把柜台上的保温杯拧紧了。
“看什么看。”
陆拾没走。他抬手指了一下墙上那张照片。
“这张照片,谁挂的。”
周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我挂的。”
“挂了几年。”
“关你什么事。”
“我猜有十来年。”陆拾说,“相框上全是灰。”
周强没说话。
“可玻璃上有一块是干净的。”陆拾说,“就在他脸上。”
店里那个女店员已经不收拾东西了,两只手扶着柜台边站着。周强的手垂下去,垂到一半,攥住了。
“你走不走。”
陆拾转身,走到门口,停住。
“周老板。”
“滚。”
“你哥那条腿,是谁给他拆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