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城北
锦绣家园现在已经是个小区了,六栋楼,围墙上刷着“文明小区”四个字,字底下有一道路灯坏了的黑印。陆拾骑三轮过来,在门口停下。门口有保安,保安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看手机。
“干什么的。”
“打听个事。”陆拾说,“零九年这儿是不是工地。”
“零九年我还在上小学。”年轻人说。
“那有没有老工人住这儿。”
“有。”年轻人往外指了指,“后头车棚,有个老陈,以前是工地的,现在给小区看车棚。”
车棚在小区后头,铁皮搭的,里头停着四十多辆电动车,地上到处是充电线。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正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
“陈师傅。”
老头抬头。
“你谁。”
“我姓陆,收废品的。”
“收废品收到这儿来了。”
“我打听个人。”陆拾在他旁边蹲下,“零九年,这个工地上,有个叫周立的。”
老头的手停了。打气筒的把手停在半空。
“你问他干什么。”
“有人托我。”
“谁。”
“说不上来。”陆拾说,“一个脸糊的人。”
老头看了他很久,把打气筒放下。
“周立。”他说,“我记得。”
“您跟他熟?”
“一个班的。”老头说,“他那时候二十四,我四十。他管我叫陈哥。”
“他人怎么样。”
“老实。”老头说,“太老实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周立不会说话,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弟弟呢。”
老头的脸沉了一下。
“他弟弟会来事。”他说,“三天两头往工地跑,跟包工头喝酒,跟材料员递烟。”
“钱是他领的。”
“是他领的。”老头说,“这事当年工地上都知道。”
“周立知道吗。”
“知道。”老头说,“他出院以后,跟他弟弟吵过一回。”
“您在场?”
“不在。”老头说,“是他自己说的。他出院那天,是我跟他一起去的医院门口。”
陆拾抬起头。
“您跟他一起去的。”
“我推着轮椅。”老头说,“他那时候还坐轮椅,腿还没好。”
“他说什么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陈哥,我这条腿值十八万。”
陆拾的手在膝盖上捏紧了。
“再往后呢。”
“然后他说,我弟弟拿走了。”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要。”老头说,“他说,我要了。”
“要回来了吗。”
“没有。”老头说,“他说他弟弟给他跪下了,跪了半个钟头,说钱都投店里了,等赚了还他。”
“后来还了吗。”
“还什么。”老头说,“第二年他弟弟就开店了,建材店,在城南。开到现在。”
陆拾站起来。
“周立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在工地了。”老头说,“他那个样子,也干不了工地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头说,“听说在南边捡废品。”
陆拾站在车棚门口,风把一条充电线吹得晃。
“捡废品。”
“对。”老头说,“我碰见过他一回。三年前,在城北那个废品站,他推着一辆破三轮,车上全是纸板。”
“您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老头说,“我问他过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自由。”
“他还说什么。”
“他说,”老头顿了一下,“他说陈哥,我现在也收废品了,跟你以前说的一样,这行不看脸。”
陆拾站在那儿,嗓子里卡了东西,咽了一下没咽下去。收废品的不看脸。一个断了腿的人,选了这行,因为不看脸。
“他现在还在吗。”陆拾问。
“不知道。”老头说,“我三年没见着他了。”
晚上,陆拾去找老周。老周正在煮面,屋里一股葱花味。
“周叔。”
“吃了吗。”
“没。”
老周多下了一把面。两个人蹲在门口吃。
“周叔,城北棚户区那边,你有没有熟人。”
“有。”老周说,“我收废品收了三十年,哪片都熟。”
“那边有没有一个独腿的,收废品的。”
老周吃面的动作停了。
“你找他干什么。”
“你认识。”
“我认识。”老周把碗放下,“他姓周,叫周立。三年前我在城北见过他几回。”
“他现在在哪儿。”
“棚户区最里头,那片要拆没拆的平房。”老周说,“门牌是 37 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是去了,别进门。”老周说,“那屋子里的味儿,你受不了。”
陆拾站在门口,手里的碗已经凉了。他在心里把那个门牌念了两遍。37 号。当天夜里,他去了城北棚户区。那片平房夹在两条新修的马路中间,像一块没被啃干净的骨头。路是土路,两边堆着建筑垃圾,隔二十米有一盏路灯。
37 号在最里头。一间半的平房,红砖,屋顶压着几块旧石棉瓦。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门是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写着一个“37”。陆拾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屋里有光。不是电灯。是那种很黄的、一闪一闪的光,像蜡烛,也像煤油灯。还有一股味。不是臭味,是那种潮的、捂久了的味,混着药味。他站在那儿,走了两步,往窗户那边挪。
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洞,洞不大,指甲盖那么大。他把眼睛凑上去。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床板是拼的,铺着一床褥子。床边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块布。墙角堆着纸板,一摞一摞压得很平。
床上坐着一个人。很瘦。头发白了小半,脸瘦得能看见颧骨。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他正在往断口上缠东西。是一层旧布,灰白的,看样子是床单撕的。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缠完了在膝盖上头打个结。
打完结,他把裤腿放下来,抻了抻。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拿起一样东西。是一个铝管做的套子。不是假肢。就是一根铝管,上头焊了一块皮垫,简陋得像个自制的支架。他把皮垫扣在断口上,试了试,然后把身子挪到床边,把脚放到地上。
陆拾站在窗外,看着他一点一点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左手扶着床沿,右手扶着墙。站直了之后,他喘了几口气。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一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陆拾站在窗外,手抓着窗框。窗框上的铁皮“咯”一声。屋里的人猛地抬头。两个人隔着那层报纸,隔着那个指甲盖大的洞。那人没有喊。他只是抬手,把灯绳一拉。
“啪”。
屋里黑了。陆拾站在窗外,一动不动。站了大概一分钟,他开口了。
“周立。”
屋里没声。
“我不是来要钱的。”他说,“我也不是记者。”
还是没声。
“你的腿在我那儿。”陆拾说,“一条右小腿的假肢,铝管的,鞋是旅游鞋,鞋帮磨穿了。”
屋里静了很久。然后有个声音传出来。很轻,很哑。
“你拿走吧。”
“什么话。”
“腿。”那个声音说,“你拿走,卖废品。铝的,能卖二十来块钱。”
陆拾站在窗外,嗓子里堵了一块东西。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陆拾张了张嘴。
“我要你这条腿,被人看见一次。”
屋里没声了。过了很长时间,那个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更轻。
“看见了有什么用。”
“有用。”
“没用。”那个人说,“这条街上的人,看见我,就当没看见。我推着车过去,人家往边上让。”
陆拾站在窗外。
“我推车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说,“人家不看我。看我的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车上有纸板。”他说,“纸板能卖钱。”
陆拾站在那儿,手还抓着窗框。
“周立。”
“你走吧。”
“我明天还来。”
“你别来。”那个人说,“我这儿没东西给你收。”
陆拾站在黑窗户外面,站了很久。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盏灯没再亮。可窗户上那个洞,有人从里头顶住了一张纸。一张白纸,从里面糊住了那个洞。
像一个人用手捂住了眼睛。陆拾站在巷子里。他背后,那盏路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