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串数字
纸是复写纸,蓝色的字,已经发灰。陆拾把它一点点展开。纸被折过太多遍,展开的时候“咯”一声,边角裂了。上头是一行数字,铅笔写的,字很小,很用力。2009071418陆拾盯着看。
十二位。他第一个念头是存折。可存折的号没这么短。第二个念头是密码。密码是六位。第三个念头是电话。可电话没这么写的。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上午九点,他去了巷口那家邮政储蓄。柜台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数钱。陆拾排在后面,等了十分钟。
“办什么。”
“我想问一下。”陆拾把那张纸隔着玻璃推过去,“这个是不是银行卡号。”
那女的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
“你怎么晓得的。”
“位数不对。”她说,“卡号十六位到十九位。你这是十二位。”
“那会不会是旧账号。”
“旧账号也不是这个格式。”她把纸推回来,“你去问问银行,或者问问单位。这种一串数字的,一般是编号。”
“什么编号。”
“工号、病历号、事故备案号。”她说,“我们这儿每天有人拿这种纸条来问,多半是忘了是什么。”
陆拾把纸收起来。
“谢谢。”
“哎。”那女的叫住他,“你是收废品的吧。”
“是我。”
“那这种纸条你少看。”她说,“我们这儿有个老头,也是在废品里翻出张纸,看了半个月,看成神经病了。”
中午,陆拾在档案馆楼下等到沈砚。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下。
“2009。”她说,“前四位是年份。”
“后头呢。”
“0714。”沈砚说,“7 月 14 日。”
陆拾的手停了一下。
“7 月 14 日。”
“怎么了。”
“不打紧。”陆拾说,“你接着说。”
“1800。”沈砚皱了皱眉,“不对,是 18。1800 和 18 都说得通。”
“这话怎么说。”
“如果是备案号,格式一般是年份加日期加案件序号。”她说,“这个是 2009 年 7 月 14 日,第 18 号案子。”
陆拾站在台阶上,后脖子发凉。
“什么案子。”
“得查。”沈砚说,“事故备案在人社局,工伤认定也在那儿。你要查的话,得有理由。”
“什么理由。”
“死者家属、伤者本人,或者律师。”沈砚说,“你哪个都不是。”
陆拾没说话。沈砚看了他一会儿。
“你又要我违规。”
“我不逼你。”
“你每次说不逼我,下一句就是'只有你能查'。”
“这次我不说。”陆拾说,“你要是不方便,我自己想办法。”
沈砚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明天。”她说。
“你说什么。”
“明天我给你结果。”沈砚把包带往肩上一提,“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开完我留下来。”
“沈砚。”
“别谢。”她走了两步,回头,“陆拾。”
“嗯,你说。”
“你这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第二天下午,沈砚来了废品站。她没上楼,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陆拾。”
他从仓库里出来。沈砚把纸袋递过去,没松手。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哪一句。”
“这个假肢,是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陆拾说,“一个脸糊的人。”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松了手。
“2009 年 7 月 14 日。”她说,“城北锦绣家园工地,塔吊吊装的时候钢梁滑脱,砸伤一个人。”
陆拾把纸袋拆开。里头是三张复印件。第一张是《事故调查报告》。第二张是《工伤认定决定书》。第三张是一张收据。
“伤者叫周立。”沈砚说,“当年二十四岁,右小腿截肢。”
陆拾把第二张翻过来。认定伤残等级:六级。赔偿金额:180000 元。陆拾的手指在“180000”上按了一下。
“十八万。”
“十八万。”沈砚说,“零九年这个数不算少,够在城北买半套房。”
陆拾把第三张拿起来。那是一张收据,纸都黄了。今收到城北锦绣家园工地事故赔偿款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底下是签收栏。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周强。陆拾抬起头。
“周强是谁。”
“伤者的弟弟。”沈砚说,“档案上写着,父母双亡,兄弟二人。”
“钱被他弟弟领了。”
“对,是我。”
“什么时候领的。”
沈砚伸手指了指收据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日期。2009 年 7 月 20 日。陆拾看着那行日期。
“事故是 7 月 14 日。”他说,“这是事故之后第六天。”
“没错。”
“他哥那天在哪儿。”
沈砚没说话。
“他哥那天在哪儿。”陆拾又问了一遍。
“在重症监护室。”沈砚说,“档案里有病历摘要。7 月 14 日入院,7 月 21 日才脱离危险。”
陆拾站在院门口,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哥在昏迷。”
“是这么回事。”
“他弟弟在他哥昏迷的时候,把十八万领走了。”
沈砚把包往上提了提。
“陆拾。”
“接着讲。”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她说,“工伤赔偿,家属代领,太常见了。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序上没有问题。”陆拾重复了一遍。
“正是。”
“那这条腿上磨的十年,是谁的事。”
沈砚没答。陆拾站在那儿,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违法。截肢有手术记录,赔偿有签字,收据有日期,每一环都盖着红章。没有一个人做错程序。
他能做的,只是把这条腿搬到太阳底下,让人看见。她把包往上提了提,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拾。”
“你说吧。”
“你上次问我,人被你记起来之后会怎么样。”
“您说。”
“我现在想问你一个。”沈砚说,“人被人忘了之后,会怎么样。”
“会被人顶上。”
“那周立呢。”沈砚说,“他还没死。他要是被人顶了,现在住在城北的那个独腿的人是谁。”
陆拾站在院门口,风把那张收据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我必须去看一眼。”他说。
“看一眼会怎么样。”
“看一眼就知道,那还是不是他。”
沈砚看了他很久。
“陆拾。”
“你说。”
“你要是看出来不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陆拾把收据折好,塞进兜里。
“我还没想。”他说,“但我必须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