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二十一章

断掉的腿

门外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旧棉袄,深蓝色的,袖口有一圈补丁。那件棉袄陆拾见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个人的脸是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在,可拼不到一起。

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陆拾低头看。是一条假肢。从膝盖往下一整条,铝管的,包着一层薄海绵,外面套着一只旧旅游鞋。鞋帮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塑料。那个人把假肢放在门槛上。

放得很轻,像怕碰坏了。

“别碰。”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着砂纸。然后他转过身,走了。陆拾站在门口,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追出去。巷子里空的。天刚亮,青灰色的,路灯还亮着一半。地上有昨夜下的雨,水泥地上积着一汪一汪的水。

他跑到巷口,站住,回头看。巷子两边的地上,都是湿的。没有脚印。一个人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湿地上一脚都没有。陆拾站在巷口,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那件单衣吹得贴在背上。

他回去,把那条假肢拎起来。铝管是凉的。他把假肢提进屋,放在仓库门口的地上,蹲下来看。这是一条右小腿的假肢。接口那一圈,磨得发亮。不是新磨的。是一层一层的亮,中间最深,两边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常年磨出来的。

陆拾伸手在那圈亮上摸了一下。他知道这东西磨了多久。在废品站,看一件铁器磨成什么样,就能算出它用了多少年。他见过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菜刀,刀背上的凹槽能塞进一粒米。

这一圈亮,得有十年。十年里,有个人每天早上把它套上去,每天晚上摘下来。一天两次,三千六百多天。陆拾蹲在地上,看着那条假肢。看了很久。他站起来,去写字台那边把账本拿过来,翻到最后。

9 月 19 日。奖状半张。李建。已完成。底下空着。再底下,就是那一行别人的字。第三个,别碰。陆拾把账本合上。

“第三个。”他说,“你是第三个。”

假肢躺在地上,不说话。他坐在板凳上,抽了三根烟。第一根抽完,他跟自己说:账本上写着别碰,那就别碰。第二根抽完,他想:不碰,这东西明天早上就会自己走。走了,那个人的位置就会有人顶上。

第三根抽了一半,院门响了。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拾哥。”

“您说。”

“我给你送……”她的话停住了。

她看见了地上的那条腿。

“这什么。”

“假肢。”

“谁家的。”

“不知道。”

小满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放门口的。”

“什么人。”

“脸看不清。”

小满看了他两秒,把包子放在门边的窗台上。

“拾哥。”

“你说。”

“我奶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人送到门口的东西,你要是收了,就得管到底。”小满说,“可她还说过另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她说,有些东西,你不能收。”小满说,“收了,就得替人还债。”

陆拾把烟按在地上按灭。

“什么债。”

“我哪知道。”小满说,“我奶说话老说一半。”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拾哥。”

“我在听。”

“你今天别碰它。”

“怎么。”

“因为你脸色不对。”小满说,“你从那天半夜站在后门口开始,脸色就没对过。”

院门关上了。陆拾站起来,把假肢扶起来,靠在墙上。他没碰。他只是靠在墙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他绕到假肢后面,去看那个接口。接口内侧有一层黑,是磨出来的汗垢。汗垢上头,有几道很细的划痕,横着,一排一排。

像有人用指甲在那儿划。陆拾的手指伸过去,停在离划痕一寸的地方。

“别碰。”他念了一遍。

手指落下去了。眼前一黑。不是全黑。是一个屋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塑料盆,一扇糊着报纸的窗。窗外是工地,塔吊在转。床沿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头发短,脸瘦。

他正弯着腰,把右腿上的假肢解开。扣带“啪”一声松开,他把假肢从膝盖上抽下来,放在床边。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屋里的另一个人笑了笑。

“行。”他说,“我拆。”

陆拾看不见另一个人。他只看见那个男人的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说”的笑。画面断了。陆拾跪在地上,手撑着假肢的铝管,喘气。

他抬起头。假肢被他推得歪了,倒在地上。倒下去的时候,从筒里掉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四四方方,折了不知道多少道,纸的边都磨圆了。

陆拾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纸上有字。铅笔写的,很淡,被折痕压断了好几处。他把纸凑到灯底下,看清了第一个数字。背后,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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