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二十章

九年

纸筐里空了。陆拾把卷帘门拉下来,拉亮灯。他蹲下去看,筐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纸屑都没有。

“走了。”他说。

他站起来,抬头看墙上那杆秤。秤砣停在一。从早上挪到一,一直没动。陆拾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打火机、半包烟、一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烟盒纸。

没有硬币。这一单,没出硬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这一单不是“送走”,是“认领”。上一单是“送走”,这一单是“认领”。送走的东西,会留一枚硬币。认领的东西,什么都不留。

他从抽屉里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上:9 月 19 日。奖状半张。姓名不详。待办:把名字还给他。下头那行“姓名不详”,正在变。不是慢慢变。是一笔一笔地改写,像有人拿着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改完,那一行变成了:9 月 19 日。奖状半张。李建。已完成。陆拾看着“李建”这两个字。字是新写的,跟他刚才在奖状上看到的笔迹一模一样。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他伸手,把秤钩上那块铁取下来。没有硬币可挂。他站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把笔杆挂了上去。笔杆太轻,秤砣没动。

“那就称称我自己。”他说。

秤砣动了。一格。又一格。再一格。挪了九下,停住。九。陆拾看着那个数字。不是二十四年。是九年。李建今年三十三岁。可他从九岁那年撕掉名字开始,就不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

后面那二十四年,他没有被任何人真正记住过。他这辈子的净重,只有九年。陆拾把笔从秤钩上摘下来,放回桌上。他坐了很久,坐到腿麻。院门被人敲了两下。

陆拾站起来,去开门。老周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酒,还有一个信封。

“周叔。”

“没睡。”老周说。

“没睡。”

老周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给你。”

“什么话。”

“你爷留给我的。”老周说,“他说等哪天你开始称人了,就给你。”

陆拾站在门口,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纸,折了三折,纸都黄了。他展开。上面是他爷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拾子:后门响了,别怕。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记不住人了,就别再收了。

把秤摘下来,挂在门上。会有人来取。陆拾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我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零八年。”老周说,“那年他病了半个月。”

“他病好之后呢。”

老周没说话。

“他病好之后,”陆拾说,“还是他吗。”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你爷把秤摘下来过。”老周说,“零八年冬天,摘了三天。第四天他又挂回去了。”

“怎么会。”

“因为第三天夜里,有人来取。”老周说,“他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就一个字。”

“什么字。”

老周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拾手心里。是一枚硬币。一元的,1998 年的。背面刻着一个字。陆拾把硬币翻过来,凑到门口的灯底下。那个字他不认识。

跟他上个月在纸筐里捡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然后他伸手去合账本。手按上去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的下头,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那行字写得很硬,笔尖压得很重,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第三个,别碰。陆拾的手停在纸上。他抬起头,看了看仓库。仓库里什么都没有。旧报纸,破电扇,四个竹筐,一杆老秤。他把账本翻到前一页。前一页是许云,字是他的。

再往前,是爷爷的字。日期,品名,斤两,价钱,一页一页,整整齐齐。他往前翻了三十页,五十页,一直翻到第一页。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八六年。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旧棉被三条。已收。

三十多年,几千行字。没有一行写着“别碰”。这一行字,是新的。他把账本放下,走到秤底下。老周昨天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他伸手,抠住秤杆最里头那一格。

那一格上刻着东西,藏在木纹里,不摸根本看不出来。他摸了很久。是个“陆”字。刻得歪,笔画很浅,是他爷的手劲。陆拾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了很久。

“陆守田。”他念了一遍,“你要是在,就说句话。”

秤没动。

“那你告诉我,”他说,“五下来了,我开不开。”

秤还是没动。陆拾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秤钩。秤钩空着,钩子上有一层很薄的锈。陆拾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听见后门响了三下。

他没动。过了一会儿,响第四下。他站起来。走到一半,响第五下。老周的话在他耳朵里响:三下是送货。四下是催。五下是来收的。陆拾站在院子中间。后门那边静了。

他站着数到十,没有第六下。他走过去,把门闩拉开。门外,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那人身上穿的那件褂子,他见过。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人抬起头。那个人的脸是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都在,可拼不到一起。陆拾认得那件褂子。他站在门口,喉咙里发紧。他该叫一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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