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废品站不称废品,称人

第十九章

写回去

店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推门进来问复印,李建头也没抬,说了句“今天不营业”。门又关上了。

“你现在姓李。”陆拾说。

“是我。”

“你原来姓什么。”

“我不知道。”李建说,“我姥姥说我改过名字,改过一次。改完之后,她再没提过以前。”

“你身份证上是李建。”

“对,是我。”

陆拾把奖状推过去。

“你自己写。”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李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写哪个。”他说,“李建这个名字,是我姥姥给我改的。原来那个我不知道。”

“那你写李建。”

“这上头的班级,这上头的年月,都是一个姓许的孩子。”他说,“我写李建,不对。”

陆拾从口袋里摸出笔,放在柜台上。

“那就写李建。”

“怎么会。”

“因为现在这个人是你。”陆拾说,“许什么的那个人,九岁就没了。”

李建站在那儿,眼睛红了。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名字那一栏上头,悬了很久,落不下去。

“我写不下去。”他说。

“怎么。”

“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写完了,还是没人记得。”

陆拾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账本,他出门的时候带上了,用塑料袋裹着,怕磨。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柜台上。

“你看这个。”

李建低头看。9 月 19 日。奖状半张。姓名不详。待办:把名字还给他。

“这是我爷留下的账本。”陆拾说,“上面记的每一件东西,都得有人认领。没人认领,就一直是'姓名不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写上名字,”陆拾说,“这一行就能合上。”

“合上有什么用。”

“合上,就说明这世上有一个人,被记下来了。”

李建看着那行“姓名不详”,看了很久。

“我姥姥记着我。”他说。

“她走了。”

“她走了。”李建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我握着她的手,她看着我,说不出话。”

“她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李建说,“我现在天天想这个。”

陆拾把笔往前推了推。

“你先把这个写了。”

李建低下头,把笔尖落在纸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在抖。李 建写完他把笔放下,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字,写在二十多年前的红纸上,墨水是新的,黑得发亮。

李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那种站着、肩膀往下塌、眼泪往下掉、一声都没有的哭。陆拾站在旁边,没去扶他。哭了很久,李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不知道。”陆拾说,“我来之前,只知道你姓许。”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了四十一个人。”

“四十一个人。”李建念了一遍,“就为了还一张纸。”

“不是一张纸。”陆拾说,“是你。”

李建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

“李建。”

“我在听。”

“你原来叫许川。”

李建的手停在纸上。

“哪一句。”

“你姥姥的本子上写着'川川'。”陆拾说,“你三年级的老师,姓周,戴一副金丝眼镜,她说二班的许川。”

李建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

“许川。”

“是这么回事。”

“许川。”他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这两个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不知道。”李建说,“就是觉得熟。”

陆拾把笔推过去。

“要不要改回来。”

李建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

“不改了。”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许川九岁就没了。”李建说,“我现在是李建。李建这个人,虽然没人记得,可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

“陆师傅。”

“嗯,你说。”

“你说,一个人被记住了,是不是就活过来了。”

陆拾站在柜台前,没答。他想起那个 91 岁的老头,站在门口说“在”。

“没错。”他说。

李建站在柜台后头,忽然想起什么。

“陆师傅。”

“接着讲。”

“我妈还在吗。”

陆拾没答。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查。”

“为什么没查。”

“因为你没让我查。”

李建低下头,看着那张奖状。

“我不想知道她在哪儿。”他说,“我就想知道,她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陆拾站在门口。

“这个我也查不出来。”

“我知道。”李建说,“我就是问问。”

他伸手,把奖状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

“这纸你留着,还是我留着。”

“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留着以后给你姥姥看。”

李建愣了一下。

“她走了。”

“我知道。”陆拾说,“我是说,等你自己想起来她的时候,你能有样东西看着。”

李建把奖状抱在胸前。

“陆师傅。”

“我姓陆,不叫师傅。”

“陆师傅。”李建又叫了一遍,“我以后能找你吗。”

陆拾看着他。

“能。”

“我怕我明天就忘了。”李建说,“我现在记性不好,老忘事。上礼拜我锁了门,走到街口又回去,看了三回。”

陆拾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不会忘。”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有人记着。”

李建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陆师傅。”

“你说吧。”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李建说,“你收废品,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吧。”

陆拾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因为我也快没人记得了。”他说。

李建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管别人的事。”

陆拾把门拉开。门外风很大。

“因为现在只剩我能记。”

本章完 · 第 19 / 188 章
返回目录 · 共 18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