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十三岁
“复印 一毛 打字 五毛”的牌子挂在门口,字是手写的,红漆掉了一半。陆拾按着沈砚给的地址一路找过来,建设路两边全是小店,打印店、修车铺、五金店,一家挨一家,门牌到 47 号,是一家打印店。门牌是 47 号,一家打印店,门口挂着“复印 一毛 打字 五毛”的牌子,字是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的。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可修手机。陆拾推门进去。店里很小,一张长桌,两台电脑,一台复印机,墙上贴着一张营业执照。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头发有点长,穿一件灰T恤,正在拆一台手机。
“复印还是修手机。”他头也没抬。
“都不是。”
那人抬起头。
“那干什么。”
“我姓陆。”陆拾说,“我收废品的。”
那人笑了一下。
“收废品的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我这儿没废品。”
“我这儿有样东西。”陆拾把口袋里的奖状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是你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是那种惊讶的停。是那种看见一样东西,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的停。
“这什么。”
“奖状。”陆拾说,“2002 年 6 月,三年级二班,三好学生。”
那人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奖状拿起来。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名字呢。”
“撕了。”
“谁撕的。”
“你自己。”
那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撕的。”陆拾说,“2002 年 5 月,你妈改嫁,迁走了。你爸在押。你留在姥姥家。”
那人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
“你凭什么查我。”
“凭这张奖状送到我门口了。”陆拾说,“你要是不信,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纸的撕口是白的。二十多年没见过光。”
那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他说。
“不记得什么。”
“不记得我当过三好学生。”他说,“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好学生。我姥姥说我小时候淘,老师老叫家长。”
“你姥姥还在吗。”
“去年走的。”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这张奖状。”
那人想了想。
“提过一回。”他说,“她说,她把我的东西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让我以后自己看。”
“你看了吗。”
“没有。”他说,“我不敢看。”
“铁盒子还在吗。”陆拾问。
李建愣了一下。
“在。”
“能看看吗。”
李建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塞着一堆旧东西:电线、螺丝、几块旧电池。他把东西扒开,从最底下拿出一个铁盒。月饼盒,铁皮的,上头印着“花好月圆”,盒盖上有锈。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有一叠东西: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几张旧照片、一本存折、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李建把那个红本子拿出来。
“这是我姥姥的本子。”他说,“她记东西用的。”
陆拾接过来,翻开。纸页发黄,字是一个老太太的,一笔一划,很认真。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川川的生日,六月初九。陆拾的手指停在那儿。
“川川。”他念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是谁。”李建说,“我姥姥的本子里老写'川川'。我问过她,她说是我。”
“她还写了什么。”
李建把本子翻到后面。后头几页,全是记的日常:今天买了半斤肉,今天川川咳嗽,今天川川的老师来了。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抖得多。川川,姥姥对不起你。
李建把本子合上。
“我一直不敢看这个。”他说,“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
陆拾站在柜台前,把手里的奖状摊开。红纸,金字,名字那一栏空着。
“她不是对不起你。”陆拾说,“她是没护住你。”
陆拾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我从小就有一个感觉。”李建忽然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说。”
“我总觉得我不该存在。”他说,“不是想死,你别想歪。是那种……我走在街上,我觉得别人看不见我。”
“看不见?”
“我上班,老板记不住我名字。”他说,“我在厂里干了三年,主管一直叫我'那个修机器的'。”
“再往后呢。”
“后来我自己开了这个店。”他说,“开店三年,隔壁五金店的老板一直以为我姓王。”
“你姓李。”
“我姓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自己有时候都记不住。”
陆拾把手放在柜台上。
“李建。”
那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营业执照上写着。”
李建低下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执照。
“没错。”他说,“写着。”
他把奖状放在柜台上,手掌在柜面上按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是我这个人的问题。”
“不是你。”陆拾说。
“那是什么。”
陆拾看着他。
“是你被人从纸上抹了。”
李建站在那儿。店里有一台复印机,待机的时候会发出很低的嗡嗡声。
“抹了。”他念了一遍。
“抹了。”
“抹了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人。”陆拾说,“你还记得你妈长什么样吗。”
李建想了很久。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他说,“我姥姥从来不提。我问过一回,她说'别提她'。”
陆拾站在柜台前,忽然想起自己。他也想不起来他妈长什么样。那天小满说,他妈给他缠过伞骨。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手心上两个字还在,被他摸得有点花。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空了。不是淡了。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点墨色都没有。他昨天夜里写完,还拿圆珠笔描过两遍。描过两遍的字,不会自己没。那说明,那三个字不是被擦掉的。
是被收走的。陆拾站在店里,背后是玻璃门,门外是建设路。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他回过头。门外,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