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爷替换过一次
两瓶酒还是用报纸裹着。老周这次没让他进地下室，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个马扎，酒放在中间的地上。
“你又来问。”老周说。
“我在听。”
“问吧。”
“周叔。”陆拾把酒杯放下，“你说过，收了我爷的东西，办不成，就会被当东西收了。”
“我说过。”
“那我问你，收了不办，会怎么样。”
老周喝了一口酒。
“你说的'不办'，是哪种不办。”
“就是收进来，扔在那儿，不管。”
“那东西会走。”老周说，“自己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老周说，“反正第二天早上，筐里就空了。”
陆拾的手停了一下。
“那丢东西的人呢。”
“我没事，你放心。”
“没事？”
“真没事。”老周说，“该吃吃，该睡睡。他不记得自己丢过东西。”
陆拾把杯子放下，手撑着膝盖，撑了很久没起来。
“周叔，你等等。”
“嗯，你说。”
“我爷跟我说过一句话。”陆拾说，“他说后门响了，天亮之前必须清完，一件不留。为什么必须清完。”
老周没答。
“因为不清完，东西会走。”陆拾说，“东西走了，人也没事。那这规矩就没意义了。”
老周把酒喝干，把杯子放在台阶上，放得很稳。
“你爷编的。”他说。
“你说什么。”
“那规矩是他编的。”老周说，“'不收就消失'是假的。他编这句，是怕你不敢收。”
陆拾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夜里的巷子很静，能听见远处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
“那真的呢。”他问。
“真的比那个狠。”老周说。
“怎么狠。”
“东西要是没人收，”老周说，“那个位置会有人顶上来。”
陆拾抬起头。
“你这是指什么。”
“意思就是，第二天早上，会有一个人站在那儿。”老周说，“长得不一样，说话不一样，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原来那个。他媳妇觉得他是，他孩子觉得他是，他单位的考勤表上也有他。”
“那原来那个呢。”
“原来那个……”老周顿了一下，“没人记得了。”
陆拾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见过？”
“见过一回。”老周说，“2003 年，巷子东头开小卖部的老孙。”
“老孙怎么了。”
“老孙那年冬天病了半个月。”老周说，“病好之后，人都说他脾气变了。”
“变了？”
“以前老孙见人就笑，赊账也不催。”老周说，“病好之后，见人不笑了，赊账第二天就上门要。”
“那还是老孙啊。”
“是他。”老周说，“他知道我孙子叫什么，知道我腰不好，知道我家地下室漏雨。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不是他。”
老周把酒瓶拿起来，倒了半杯，手抖，洒了一桌子。
“因为他不知道一件事。”老周说，“九七年冬天，他借给我五十块钱，让我给老伴买药。这钱我一直没还。他病好之后，从来不提。”
陆拾的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那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老周说，“2005 年搬走的。走的时候，他媳妇哭了，说这个人不是她男人。”
“她跟别人说过吗。”
“说了。”老周说，“没人信。大家都说她病了。”
陆拾坐在台阶上，两只手交在一起。
“周叔。”
“接着讲。”
“我爷替换过一次。”
老周没说话。
“你说过，他九八年那夜浑身是土，回来换了三把锁。”陆拾说，“他还跟你说，夜里听见后门响，别出来。”
“我说过。”
“他换了谁。”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地下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照在老周脸上一半。
“拾子。”
“你说吧。”
“你爷不是换的别人。”
陆拾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换的是他自己。”
陆拾站起来，马扎被他带倒了，“哐”一声。
“你什么意思。”
“九八年那天夜里，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巷子里碰见他。”老周说，“我喊他，他停了一下，才回头。”
“停一下怎么了。”
“人听见自己名字，是立刻就回头的。”老周说，“他停了一下。”
陆拾站在台阶上，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
“那他……”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这二十多年，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想出什么了。”
老周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
“我想，那天下午她呼了四十四个人。”他说，“第四十四个是他。”
“他不在家。”
“他不在家。”老周说，“可他回来了。”
陆拾站在台阶上，腿有点软。
“周叔。”
“您说。”
“那我怎么知道，我是我。”
老周抬起头。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我今天上午，连一个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陆拾说，“我怕哪天我被人顶了，你们都不知道。”
老周看了他很久，慢慢站起来。
“有个法子。”他说。
“什么法子。”
“找一件只有你知道的事。”老周说，“别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写下来，藏起来。”
“藏哪儿。”
“藏在你每天都看得见的地方。”老周说，“你爷藏了一辈子。”
“他藏在哪儿。”
老周没答。他弯腰把两个杯子收起来，往地下室走。走了两步，他回头。
“拾子。”
“你说。”
“你爷那杆秤，秤杆最里头那一格，是不是从来不动。”
陆拾愣了一下。
“是这样。”
“你回去看看那一格底下。”老周说，“看有没有东西。”
陆拾从老周家出来，站在巷子里。风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树叶，贴着墙根跑。他忽然停住。背后，有脚步声。不远，就在他身后五六步的地方，跟着他走。他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